【JOJO】一天。(BG向/大乔夫妇,4.4乔纳森生日贺)

总算是赶出来了……


我知道不写DJ就没人看,可只有今天我不想写DJ,而是要把这篇文章献给这世界上最棒、最美好的夫妇。努力让大家都幸福的乔斯达夫妇,今天请让自己幸福一次吧:D


虽说是边写边哭,所幸是成功地完成了一个甜蜜的故事XD


生日快乐,乔纳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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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


×JOJO同人/乔纳艾莉向


×2014.4.4乔纳森生日贺


×Written By 墨冉千汐


艾莉娜•乔斯达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经感觉到和煦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像个偷溜进母亲房间的孩子一样在她的眼睑上留下金色的亲吻。她慵懒地动了下身子,让那缕柔和的光束爬到额角,然后才用睡意未消的眼睛打量着身边空无一人的床铺:被子敞开着,凹陷的床铺已不带有余温,这说明躺在她身边的人起身有一段时间了,并且很小心地没有惊扰了她的睡眠。对于身长超过六英尺的大个子男人来说,这是很不容易的——乔纳森•乔斯达总是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让自己的妻子觉得格外贴心,即便距离新婚燕尔早已过去多年,这种近乎习惯的体贴也丝毫没有减少一些。 

  

艾莉娜翻了个身;她依旧觉得有些困,但窗外的阳光实在是太过明媚动人,以至于她终究忍不住下床去拉开那半遮半掩的窗帘,让初夏早晨的美丽景象整个儿填塞进她的视野。肯特郡前些日子一直阴雨绵绵,眼下则迎来了许久不见的晴朗天气,积攒得太久的阳光此时如同冲破了闸门一般毫不吝惜、近乎铺张地泼洒在所有的房屋、道路、树木和湖泊上,所有色彩都变得加倍明艳,而轮廓却几乎要被晒得发白,昨天她乘车经过麦德伟河的时候,水面上映出的景物倒影全都像是镀了一层耀眼的银边,让人明白那种万物都闪闪发光的夏日是确确实实地到来了。艾莉娜欣喜地注意到,花园里的玫瑰花树纷纷亮出了自己的花苞,只要温暖的日子再多持续那么几天,它们很快便会争先恐后地在深绿色的枝叶中喷发出一大片红色和白色的云雾来;到时候,他们一家便又可以铺起餐布,在玫瑰花香中喝下午茶了。去年他们也是这么做的,不过那时玫瑰花开得要比今年晚一些,几乎到了六月初,烤房已经送来了新的麦芽酒,一整个六月都沉浸在甜蜜的小麦香气里。而今年她可能得吩咐女佣早点儿把餐布拿出来晾晒;还有去年一直被史比特瓦根先生称道不已的山羊奶酪也得提前准备,希望主厨莱克特先生还记得她特意从格林太太那讨来的配方。 

  

洗漱期间女主人一直思索着这些可以说令人愉快的琐事;一直到踏进餐厅,奶酪和玫瑰花还在她的脑中萦绕不去,化作她嘴角一丝不经意的微笑。而她带着这副神情走近餐桌时,他的丈夫,这栋房子里的一家之主乔纳森•乔斯达,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及时地注意到她的神采奕奕,而是手忙脚乱地正打算把半块烤焦的面包藏到身子后面,不让妻子瞧见自己又一次尝试下厨的结果。 

  

“早、早上好亲爱的,昨晚睡得怎么样?”他慌慌张张地用打招呼来掩饰,可艾莉娜已经发觉了他的小动作:事实上,她隔得老远就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烤面包香气,以及其中掺杂着的一点儿焦糊味道,她便明白这次早餐一定不是出自那位经验丰富的主厨之手。自从他们结婚以后,乔纳森总是想要同厨房做一番斗争,可这位了不起的波纹使者在烹饪领域实在是寸步难行,几次败下阵来之后他脸上的挫败之情一览无余,然而他似乎从未打算偃旗息鼓——坚持不懈算是这个男人最大的优点,和其他的许多优点一样,总让艾莉娜更加喜爱他。 

  

眼下乔纳森紧张到脸红的模样令艾莉娜忍俊不禁;尽管年逾三十,这个大个子男人有时候却依旧可爱得像个孩子。 

  

“早上好,我的大厨,”她用一种毫无恶意的取笑语气轻快地回答道,“为什么不把你的作品拿给你的妻子分享一下呢?” 

  

“呃,我、我并不是有意……”乔纳森脸上的绯红色又加深了一层,神情窘迫地把攥在手里的面包放回到面前的盘子里,“我发誓我没想浪费食物,可炉子的火太旺了,我不知道它这么能烧……” 

  

艾莉娜瞅了面包一眼:边缘的部分完全变成了深焦糖色,由深至浅一直蔓延到面包片的中心,但比起之前她曾见过的炭黑色好得多——哦,她实在是不忍回忆那一次的作品了。 

  

“嗯,看来你下次真得照顾下这炉子的坏脾气——可话又说回来,这块不是挺好嘛,”她拿起盘子里的另一块面包,边缘是蜂蜜色的,只有边角带有几块深褐色斑点,“我记得格林太太(就是厨艺特别高超的那位)说过,面包一定要烤得焦一点才香,我看除了那块有点过头的,其余的都恰到好处。看样子莱克特先生很快就可以放假啦。” 

  

说完这话艾莉娜就揪下了一小片面包放进了嘴里。她的举动让乔纳森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又安慰的笑意,挠了挠自己的鼻尖,正好擦掉那上面沾的一点儿面粉。 

  

“你可真是会安慰人呀,艾莉娜。” 

  

“我可没安慰你,我只是觉得你如果再不让咱俩好好坐下来吃这顿早饭,这些美味的面包就要凉了——乔治和伊丽莎白去哪儿了?” 

  

“他们已经吃完了,现在正被安娜小姐领着去院子里玩呢。” 

  

“他们吃的是什么?” 

  

“麦片粥。莱克特先生早就准备好了,那时候我的面包还没出炉呢。” 

  

“也就是说,我是那个唯一能享受到乔斯达先生亲手做的早餐的人咯?” 

  

“啊,可以这么说。”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乔纳森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和艾莉娜一起坐到桌前。此前他已经吃了不少自己的实验品,所以眼下只倒了杯咖啡,像往常一样拿起搁在桌上的报纸心不在焉地翻看,时不时从纸张的缝隙间瞥一眼正在用餐的妻子的侧脸,努力想从她的脸上分辨出对这顿早餐的真实评价。也不知道艾莉娜有没有发现这种孩子气的窥探,只不过欣喜和满足的神情一直没有从她的脸上消退下去。 

  

乔斯达夫妇没有在早餐上耽误太长时间,因为乔纳森还得赶着到他的办公室去。身为贵族,乔纳森始终没有放弃他所热爱的考古事业;在父亲乔斯达爵士去世之后,接过家中大权的乔纳森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整顿家族事业,接着把大部分的管理权都交给了他最最信任的史比特瓦根先生;而这位忠诚的老朋友也如他自己承诺的那样恪尽职守地承担着这一工作,把乔斯达家的产业照顾得有声有色,让乔纳森得以放心地投入到考古工作中去,并且——在他自己的才华和不懈努力之下——很快就组建起了十分具有权威性和行动力的组织。前段时间乔纳森和他的团队刚刚结束在克里特岛的考察,这才难得地拥有了一段闲暇时光,可以和家人一同到罗彻斯特附近的乡村别墅小住几周。即便是这样,工作也总是不会停歇,所以每隔那么几天他还得去镇子上的办公室跟进一下最近的工作进度(为此他不得不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在镇子上设立了组织的一个分部,这样他就不用大老远跑回伦敦去了)。 

  

“我保证会在晚饭前回来。”乔纳森在玄关吻了吻妻子,从对方手里接过自己的外套。艾莉娜替他整理好领带和前襟,温和地回答道: 

  

“你用不着太着急,我们不介意晚点儿开饭。” 

  

“……你真是太体贴了。” 

  

乔纳森爱怜地握了握她的手,戴上帽子正推门走出去,却又想到了什么似地退回来,转身对目送他的艾莉娜说道: 

  

“哎,瞧我差点儿忘了!亲爱的,把你的戒指取下来给我吧。” 

  

“戒指?”艾莉娜明白对方指的是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可对于他的要求她还是感到十分困惑,“这又是要干什么呀?” 

  

“我一直思索着它是不是有些旧了……前几天经过镇上的珠宝店,他们说能替我们清洗和重新打磨一下戒指,让它变得跟刚买回来的时候一样光亮如新,你戴着更好看些。并且我的同事告诉我这家店的手艺是相当有保证的,所以我想——” 

  

“哦,你可真是……!”艾莉娜没有说完她的话,可脸颊上泛起的玫瑰色已经彰显出了一切甜蜜的心思。她高高兴兴地把戒指摘下来交给乔纳森;两个人为此又吻了一下对方。 

  


乔纳森离开之后,艾莉娜的一天才算是真正地开始。她要做的事情有许多,多到足以让她在这么些年里由一个普通的少女成长为现在这样一位能干、优秀的贵族家女主人,一名真正的“乔斯达夫人”。比如,她要在写字台前花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浏览账目,仔仔细细地查看那些繁琐冗杂的收入支出;她要确认近来添置的新礼服、新床单、新家具,每天消耗的蜡烛和食物所花去的费用,以及佣人的工钱是否及时合理地结算……如果她发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悉心地一一做上记号,然后把主管的罗德女士叫过来询问清楚,以确保没人能在乔斯达家里浑水摸鱼,也没人会遭遇不公平的待遇。这花去了不少时间,做完这一切她差不多刚好赶上午饭时间。等到下午茶过后,她还要一封一封地阅读那些从各地寄来的信函;她用不同的墨水和印章标记它们的来源、类型和重要性,需要乔纳森亲自阅览的便放在专门的一格抽屉里,无关紧要的则由她代为回复——因为这个,许多熟人都了解到乔斯达夫人着实写得一手好字。五月是举办宴会的好时节,因此罗德女士还会进来向艾莉娜确认宾客名单,还有宴会所需要的酒水、主菜、点心和冷盘的种类,等等等等;乔纳森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艾莉娜就替他把关。乔斯达家的宴会这些年来能够在肯特郡乃至更远的地方都享有相当的赞誉,原因除了乔纳森本人的极好人品,与这位贤内助的悉心操持也是分不开的。 

  

艾莉娜放下手里的羽毛笔,揉了揉手指。这枚羽毛笔是他们新婚不久后乔纳森从锡耶纳带回来的礼物,笔杆上的雕花已经被磨得掉漆,露出里面泛红的铜色来。乔纳森常指着它说这磨掉的部分象征着艾莉娜为这个家付出的辛劳;每当这么说的时候,他就会把艾莉娜纤细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手掌里轻轻揉搓,像是要慰劳她的辛苦工作。有时候他一个不小心还会被结婚戒指硌得生疼。 

  

想到结婚戒指,艾莉娜忍不住端详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无名指。常年戴戒指的人都会明白,戒指是能够在手指上留下痕迹的,仔细瞧瞧指根便能看见一圈被戒指磨得光滑的皮肤,以及比周围要浅一些的肤色。因此,即便摘下戒指,别人也能借此推测出那根手指上曾经套着一枚细小圆环。 

 

艾莉娜记得他们结婚时主持婚礼的神父曾告诉他们,戒指既是契约,新人交换戒指便是交换一份永恒的誓言,以承诺他们将对这份婚姻忠贞不渝。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乔纳森都喜欢下意识地在无名指上摩挲着,当艾莉娜问起时他便有些难为情地笑着回答说: 

 

“我只是觉得,能把这样一份契约带在身边,实在是很幸福的事情。” 

 

“……你这死心眼儿的绅士,要是哪天把这戒指弄丢了,看你怎么办哩!” 

 

憨厚如乔纳森,自然不会发觉少女的话语里掩藏了怎样的柔情。 

 

多年之后的现在,艾莉娜百感交集地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痕,恍然又想起了关于戒指和誓约的那些话。她情不自禁地认为,正如乔纳森所说,那枚戒指真的把誓言套在了她的手指上,而且深深地烙印进了皮肤里,这样即便没有戴着戒指,他们的誓言也不会消失,反而历久弥新,永远地将他俩紧密联系在一起,任何事物都无法将他们分离。 

 

想到这儿,艾莉娜的胸口瞬间被强烈的感动和爱意填满了。她想得那么入神,连敲门声都没有听到;直到她的两个孩子跑到她跟前呼唤她,她才回过神来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女孩很乖巧地接受了这样的爱抚,可男孩却朝旁边挪开了一点儿,有些脸红地嘟囔道: 

 

“您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妈妈,别像对待小孩子那样对我!” 

 

“哎哟,”艾莉娜想笑,却装出一副一本正经儿的样子惊讶地反问道,“这么说来你并不是个孩子呀?” 

 

“我已经十一岁了!”乔治气鼓鼓地回答她,特意在数字上加重了语气,可他因为之前的玩乐而变得皱巴巴的衬衫使他自己都有点儿底气不足。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总有些属于自己的叛逆心思:这倒有点像年轻时的艾莉娜,骨子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倔劲儿。相比之下,年长一岁的伊丽莎白却显得成熟许多:她和乔治一同在花园里玩耍,却连裙边都没有弄脏,只有脖颈上起了一层薄汗,眸子里翻涌着雀跃的光彩;在乔治说话的时候,她把一绺湿漉漉的边发挽到耳后,只抿着嘴偷笑。这样看来,这个女儿更继承了她父亲的稳重——尽管乔纳森在她这个年纪并不怎么稳重,而且伊丽莎白也并非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艾莉娜其实并不在意伊丽莎白和他们的血缘关系。乔治出生的那一年乔纳森特意出资在镇上修了一座孤儿院,并以乔治的名字(也是乔纳森父亲的名字)命名,意在“为这孩子积累些从上帝那儿获得福祉的资格”。等到第二年,他们夫妇一同去刚刚投入使用的孤儿院视察,就在那儿遇见了刚满两岁的伊丽莎白。据照料的嬷嬷说,她的父母不久前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独生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乔纳森似乎是从这女孩的身上感受到了某些奇妙的共鸣,怎么也不舍得放开那只从摇床里伸出来的小手。“也许是波纹的作用——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如此说道,与艾莉娜商讨了一段时间便决意要将她领养回家。


“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我觉得这是件美事儿!况且像你们这样好的人家,这孩子绝不会受到丝毫亏待的。”院长在他们签领养协议的时候感叹道。正像他说的那样,乔斯达夫妇对伊丽莎白视如己出,在她身上给予的关心和教育一点儿也不比他们的亲儿子少。在外人面前,他们总是对等地提起两个孩子,语气里没有什么偏袒,都是极为疼爱的语气;在家里,他们亲昵地叫她丽莎丽莎。


“你瞧丽莎丽莎,”艾莉娜笑盈盈地对一脸不满的男孩说道,“她比你大一岁,可她就没说什么‘不是小孩子’这样的话。”


“你总是喜欢她一些!”


“难道你不喜欢她?”


艾莉娜本来只是顺口开个玩笑,却没料想乔治一下子涨红了脸,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说不出话来;而他身后的伊丽莎白也愣了一下,局促地扭过头去,下意识地用手捏紧了裙子的花边。这可把艾莉娜乐坏了:她一直没想到这对没有血缘的姐弟竟不知不觉到了互生情愫的地步——虽说他们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情愫”呢!


见孩子们尴尬起来,艾莉娜便很快打发他们回房间去了。她望着那两个小家伙的背影,一个走在右边,另一个走在左边,两个人之间有意隔着一点儿距离,却都忍不住微微扭过头去偷瞄对方一眼,一旦视线相碰就像受惊的兔子那样匆匆忙忙地移开:这画面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别别扭扭的温馨。艾莉娜想,如若有一天,他们的手真的牵到了一起,倒也是桩奇妙的姻缘——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女婿或者儿媳是个不熟悉的人。


这想象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并且越来越明晰。她仿佛看到成年之后的乔治,已经长成了同他父亲一样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满面春风却又忐忑不安地走进房间,在她脚边跪着亲吻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对她说出酝酿已久的请求:“妈妈,我想要结婚,和一个女孩儿,您当然认识她……”那个时候她已经知晓自己的儿子将要说些什么,却还是要固执地反问,好让乔治亲口把那个将要影响他一生的决定说出口。


“你要结婚,这可不是小事儿……是哪个幸运的女孩子呀?” 


“妈妈,您就别取笑我啦。” 


“我可没有取笑你!这种事儿,你不自己说是不行的……”


乔治终于按捺不住,郑重地回答道:“就是丽莎丽莎,妈妈。我知道我曾叫她姐姐,可她毕竟不是我的亲姐姐,而我很早之前就已经不止把她当做一个姐姐看待了……”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乔治说完之后,艾莉娜依旧不知是惊讶还是惆怅地叹了一声:“哦,我的乔治!”


“这没什么不好的,妈妈,”乔治把她的叹息理解成为难,便慌忙解释起来,“丽莎丽莎是您亲自抚养的,比任何姑娘都要令您和父亲放心。……况且她还不用改姓,因为她本就是伊丽莎白•乔斯达,不是吗?”他甚至还开了一个拘谨的玩笑。


这个时候,艾莉娜会沉默许久,让他的儿子紧张地屏息等待,然后她才最终伸出手放到这个已经不再是孩子的年轻人身上,饱含深情地说: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乔治……尽管去追寻幸福吧!妈妈永远祝福你,我亲爱的孩子!”


乔治感激地扑倒在母亲的膝盖上,在外面等候已久的伊丽莎白也忍不住冲进来同这二人相拥在一起,将喜悦的吻落在彼此的前额、鼻尖和面颊上。远在外地考察的乔纳森是通过信件得知这一喜讯的;他的回信看不出特别多的情绪,只是信纸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末尾还隐隐可见一些泪痕,而据这位慈爱的父亲事后回忆说那是他誊写的第三遍。


很快他们就结婚、置办房产,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告别了他们共同的父母,离开乔斯达主宅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从此艾莉娜的房子便一下子少了两个孩子的身影;而他们的儿童房、卧室、曾经在其中一同学习和玩耍过的休息室、书房,凡是这对儿女待过的地方都会让艾莉娜回忆起有关于他们的事情,因而一天比一天强烈地思念他们。起先这对年轻夫妇还会回来探望父母,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后代,便像艾莉娜和乔纳森一样全心全意地照顾孩子,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他身上,回家探望艾莉娜的时间便愈发少了;而在这个过程中艾莉娜和乔纳森也逐渐老去,不再有精力总是乘马车去儿女家住上几天,大多的时间都是待在自己空荡荡的宅子里,看着玫瑰花一次又一次开放,却再也没有把野餐布铺起来。


“孩子们总是要离开的。”


——格林太太的话猛地冲入艾莉娜的脑海,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不得不停止这种无边无际的想象,以免让自己被汹涌而至的悲伤席卷而去;这悲伤不能说是源于恐惧,也不能说是源于担忧,只不过是对或迟或早可能降临的命运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她将会多么难过呵——在乔治和伊丽莎白离开之后,留给她的那些大把大把的空白,简直要化作一头巨兽将她吞噬;她孱弱的灵魂在漫长的孤独中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被它重压住脊梁,佝偻着老去。


“这实在太可怕了!”艾莉娜的眼眶中泛起了泪光,瑟瑟发抖,“我当然不能阻止我的孩子羽翼渐丰、飞离巢穴,可难道我非要无可避免地面对这样的命运吗?”


“他们都会离开的,可我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乔纳森回到家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妻子这幅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艾莉娜就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双手环绕着他的脖子,并且像是不愿意自己眼里的悲伤被看见似的、把脸庞深深地埋进乔纳森的胸膛,让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味将她紧紧地包裹住。艾丽娜说不出那是种什么味道:有点像紫藤花,或是矢车菊,却又带着被阳光烘烤过的麦穗的气息;然而,无论如何,这气味总能使她安心,仿佛乔纳森本身就是能吹散她内心阴云的徐徐清风。


乔纳森同样紧紧地回抱住艾莉娜,任由她在他怀里长久地沉默着,却始终没有多问一个字——这个男人的温柔之处往往就在于此。艾莉娜最喜欢的就是乔纳森的这一点:无论何时何地,他从不咄咄逼人,也不会让你为难,只温和而安静地为你提供一处庇护、一处无需作任何解释就能安心歇息的阿瓦隆,这种无言的安慰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宝贵;等到你想要倾吐的时候,他自然会用那双莱茵石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你,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听到心坎里去,让你感觉那些乱七八糟的愁绪啦、不安啦,都被那片青色的漩涡统统吸走,你的思绪便能一下子释重负、重新安安稳稳落到地上。


艾莉娜重新抬起头来,踮着脚用额头碰了碰乔纳森的鼻尖。“真巧,”她眨了眨那双重新恢复光彩的眼睛,“你刚好能赶上晚饭。”


“按照你的吩咐,我可是慢吞吞地散步回家的。”乔纳森用一个同样调皮的眨眼回应了他,虽然他的气喘吁吁证明他依旧是赶了些路。他在衣兜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被蓝色丝绒包裹住的小东西;还没等艾莉娜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捉住她的手指,把绒布里的戒指取出来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在打磨之后重新变得光亮无比的银环在女人的手指上闪着光,镶嵌其中的钻石尤为璀璨,如同晴朗夜空中的北极星。


“瞧瞧,多漂亮呀。”


“你是在说戒指,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呀?”


乔纳森笑盈盈地捏了捏她的手指:“除了戒指,当然还有戴着戒指的这个了不起的女人啦。”


“既然如此,这个女人有没有资格邀请她了不起的丈夫共进晚餐呢?”


“荣幸之至!”


这对幸福的夫妇说着,便一同朝餐厅走去;他们喜滋滋地手挽着手的模样,哪怕是最最冷酷无情的人看了,都要从刻板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吧!


晚餐时光毫无疑问是其乐融融的。乔治和伊丽莎白忘却了此前的尴尬,变得跟平时一样亲密无间(当然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还一齐向乔纳森询问他今天的见闻。镇子上新来的马戏团啦,有个醉汉跌进了喷水池啦,镇长的办公室飞进了一只鸽子啦,这些事情总能让孩子们特别兴奋,以至于讲到兴奋处乔治甚至从桌前探出了上半身,结果一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水杯,还把刀子径直掉在了盘子里的牛排上,香草汁都溅了出来。


“乔治!你瞧你干了什么!”


伊丽莎白小声惊呼道。知道自己犯了错的乔治此时也吓了一跳,赶忙规规矩矩地坐回去,垂下脑袋缩着肩膀,不敢朝父母的方向瞧上一眼:他料定自己这次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因为他的父亲秉承着乔斯达家的绅士风度,一向非常看重餐桌礼仪。果不其然,乔纳森放下了手里的刀叉,转身面向犯了错的小儿子,沉稳地询问道:


“你是怎么了,乔治?”


“对、对不起,父亲,我实在是一时忘形……”


“你没有忘记一个绅士该有的礼仪,对不对?”


“没有,父亲,”乔治用力摇摇头,“我绝不会忘的!我知道在餐桌上不该手舞足蹈,更不该连刀叉都拿不稳,还把东西弄洒——我向您保证,我绝不是有意的!”


和乔治料想得不一样的是,他的父亲似乎并没有要朝他发怒的意思;相反的,乔纳森的面色看上去十分柔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谅解的笑意。


“很好,”这位慈祥的父亲说道,“那么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你应当怎么做呢?”


乔治疑惑地回望着自己的父亲。艾莉娜见状,微笑着向这一头雾水的小绅士给出了一点提示:


“一个男子汉要懂得承担后果,乔治。”


“哦!”乔治恍然大悟,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冲着父母微微欠身,“我这就把它收拾干净。”


“除此之外,犯了错还是得接受惩罚,”不顾乔治突然流露出的惊恐神色,乔纳森一本正经地继续补充道,“今晚你只能吃一块饼干,而且要把昨天没有完成的抄写作业给做完。


“好的,父亲。”乔治看上去还是有点垂头丧气,可这比他预想的严厉惩罚已经好太多了,因此他倒也没有特别不高兴,乖巧地收拾起他面前的一片狼藉。艾莉娜看着他认真整理的模样,宽慰地一勾嘴角:


“唔,照我看,你已经差不多是青出于蓝了——你父亲在这个你年龄,只会哭着跑回房间去呢!”


“我的天哪,你可别再提啦!”乔纳森看起来颇为窘迫的挥了挥手,而艾莉娜的这一句揶揄却让整个饭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值得一提的是,乔纳森自己其实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


晚饭后乔治信守承诺,规规矩矩地去做他的抄写作业;伊丽莎白一反常态,竟主动提出要陪他,也拿了一本书跑到书房里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乔斯达夫妇二人,各坐在一张软椅上;乔纳森把灯调亮了,开始读起艾莉娜整理给他的信件,艾莉娜则坐在一边读乔纳森从镇子上带回来的新书。他们不怎么交谈,可气氛却一点儿也不僵硬,反倒是充满了旁人都无法侵扰的静谧安详。间或有风吹动窗户的声音响起,艾莉娜便抬起头朝那方向看一眼:


“夜里还是会起风啊。”


“毕竟才五月嘛。”


“你要不要换件衣服?”艾莉娜略显担忧地看着乔纳森身上那件法兰绒的衬衫,“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咳嗽?”


“哦,我没关系,只是点儿小毛病。我看起来难道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家伙吗?”乔纳森哑然失笑;对艾莉娜这样由于关心而显得紧巴巴的表情,他总是觉得受宠若惊,因为他竟能从这神情里找出她难得柔软的一面。


“你明白我绝不是这么想的。”艾莉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唤来女佣,让她给他们泡点儿红茶,再把饼干给乔治和伊丽莎白送过去。“不要准备得太多,”末了她不忘叮嘱道,“现在离睡觉的时间已经不是很远了,吃多了点心会让他们俩睡不着觉的。”


“你觉得乔治会记得那个小小的‘惩罚’吗?”乔纳森问道。艾莉娜抿嘴一笑,站起身来绕到他的椅子后面,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当然了,他做什么都是说一不二的,谁让他是一名绅士的儿子呢?”


“我可没你夸得那么好。”


“我真心感觉到的好,难道还能有错吗?”


乔纳森深情地握住肩上的那双手,仰着头朝艾莉娜看去,正碰上对方投过来的同样深情的视线;他们相互注视的瞬间是最为美好的,这个瞬间里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们自个儿,只有两张被爱情点亮的脸庞。


“你的手比我的要凉多啦,瞧瞧是谁需要注意身体呀?”


乔纳森这么说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茶便已经端上来了。


等到孩子们都爬上床,睡前故事念得他们各自闭上了眼睛之后,乔斯达夫妇才回到卧室里,躺在柔软的床褥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即将过去的一天。夜晚的时间万籁俱寂,难免会容易让人生出些许惆怅来,于是艾莉娜便再一次回想起她白天体会到的那种令她战栗的悲伤之情。此时她再也忍不住,对着乔纳森一股脑儿地把那些纠结的思虑尽数倾吐出来,讲到动情处她甚至有些哽咽,直到乔纳森坚定地将她搂在怀里,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爱怜的吻。


“你大概觉得我挺蠢吧——你是这么觉得吗,JOJO?”她急切得叫起了对方的昵称。


“唔,怎么说呢,的确挺蠢的,因为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竟然会在关键的地方犯了糊涂。”


艾莉娜沉默着,乔纳森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有些无奈:


“我聪明的艾莉娜,你怎么就忘了,即便孩子们都不在了,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呀!我们两个彼此相伴,又何来的孤独、何来的寂寞呢?”


乔纳森的话像一簇温暖的火焰,一下子点燃了艾莉娜眼里的光彩;于此同时她也一下子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里的颤动显示出她此时的心情又是羞愤又是喜悦:


“哎呀!我光顾着自怨自艾,怎么竟没有想到这一点!——我真蠢,真蠢!”


“可不是嘛,”乔纳森继续说,“你想想看,到时候我们坐在一起,翻着孩子们以前的照片,聊聊他们小时候那些趣事儿,我若是有记不清的你就提醒我,而我也能说出几件你不知道的事儿。等到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我们俩铁定还要为起名字做一番争论哩。”


“这我可真没想过!你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好名字了?”


“呃,乔、乔瑟夫——怎么样?”


“真有你的作风,你可是要乔斯达家再出个跟你一样的圣人呐!”


“别说傻话,我可不是什么圣人!”


“嘻,我不同你争辩——我呀,喜欢‘乔伊斯’这个名字。”


“听起来挺可爱,是个令人欢喜的名字。其实我觉得‘乔尼’也不错……可万一是个女孩儿呢?”


“那么就叫乔安娜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一会儿,忽而停下来愣了几秒,便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瞧我们两个,”艾莉娜揉着眼睛说道,“连孙子的影子都还没见着,却开始想名字了——真是瞎操心!”


“我想,其他的父母,包括我们的父母,当初大概也是像这样瞎操心的吧!”


“谁知道呢……”艾莉娜喃喃地回答道,一边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的头发往乔纳森的手指上绕了几圈,接着解开,然后再绕上去。她朝乔纳森贴近了些,两个人现在完完全全地依偎在了一起,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并且会永远这样紧密相连。


“可我喜欢这样子,”她说,“我喜欢我们俩一起瞎操心。”


“哦,别担心,”乔纳森回答,“我们还有好长、好长的日子要一起瞎操心呢。”


“有多长?”


“就是你所能想到的那么长。”


“可你总是要走的……”艾莉娜垂下眼,艰难地说出她的忧虑,“我也是。”


乔纳森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道:


“那样的话,你就先走,我会时常记得带你最喜欢的花去看你,给你讲孩子们的近况。而你不要慌张,也不要担忧,因为很快我就会追上你的脚步,然后我们便又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了。”


“永远也不分开……这算是个约定吗?”


“我想是的。”


艾莉娜终于展颜一笑,饱含深情地用嘴唇给这个约定做了一枚记号。


“绅士是不会违约的,你可要记住咯。”


“我以乔斯达家的祖先们起誓——”


“哦,用不着那么麻烦,”艾莉娜高高兴兴地把他拉进被子里,“你只要用你自己的名字起誓就好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乔纳森•乔斯达更宝贵!”


在这一天的最后时刻里,艾莉娜•乔斯达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垂垂老矣,躺在床上等待着最后的时刻来临。她的床边围绕了许多人,她没见过他们,可她内心里却知道这些人都爱着她、并且为她所爱。比如那个哭得最凶的男人,是她的孙子,似乎是叫乔瑟夫;而站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妻子,一个开朗得像阳光一样的金发姑娘,手里抱着牙牙学语的女童;还有她最最喜爱的丽莎丽莎,也站在床前,水汽把她漂亮的眼睛都弄得雾蒙蒙的……她喜欢他们,想要对他们说句“别担心”,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更让她担心的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地转动眼珠,四处扫视,却寻觅不到她最在乎的那个人的身影。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乔纳森早已离她远去,并且她已经有许久许久没能见到他的面孔了。


“发生了什么事儿?”她的嗓子被寂静堵塞得死死的。


“乔纳森去哪儿了?”她翕动着嘴唇,然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们都在哭泣,这让艾莉娜觉得很不好受,因为在她看来故事的结局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然而乔纳森的话不知何时溜进了她的脑海,在她的耳畔重新回响起来。“永远也不分开”——这话语奇迹般地从她的胸口渗透进去,化作温暖的潮水在她的心间流淌。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尽管这个场景充满骇人的孤独感,还十分令人悲伤,可这一点儿也不会让她心碎,因为这不过是一个梦境,而她足够勇敢,能够顺利地从梦境中苏醒;她会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看见晨光洒在她的身侧,洒在那个尚在睡熟的男人身上。她看着那个男人恬静的睡脸,感受着自己的手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像相拥缠绕的藤蔓。


到那个时刻她便明白,这就是她深爱的那个人,这就是她将要永远爱下去的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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