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过路人(DJ向/个人志《林中》未发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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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虽然说是番外但其实不算是特别有联系……当成独立篇目看也没问题啦: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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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人

×JOJO同人/DJ向

×《林中》番外

×Written by 墨冉千汐



玛利亚从主卧室里退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她放轻脚步,尽量不让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刚挪下楼梯就迎面遇见了公证员泰伦斯先生;后者带着十分关切的神情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他睡着了,我想。”玛利亚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而他们两人都知道这语气是因为什么——对于里面躺着的那位布兰多老爷的病情,大家都不太想多谈。谁都看得出来他大限将至,医生也早早地宣布了所剩时日无多,撒手人寰是早晚的事儿。布兰多老爷活了八十多岁——用他儿子的话来说,“活得够久了”,因此房子里也没有太凝重的气氛;两天前他们就请神父来给他领了圣体、涂了圣油,除了那顽固的老人在昏迷中依然拒绝亲吻金像之外,一切都差不多妥当,只等尘世什么时候能放开对这苍老灵魂的束缚——或者反过来说,他什么时候能放开尘世。

“老爷他昨天只醒了2个小时,我想大概——”

“我知道,我知道。”泰伦斯打断了侍女的话,紧张地朝卧室门张望了一下。尽管布兰多老爷确实已经处于弥留之际,但他还是不希望听到她把这个事实说出来;他总觉得若是布兰多老爷听到准会暴跳如雷的,而他怎么也不希望那人带着不悦离去。泰伦斯回头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其他人也纷纷看向他,并从他脸上读到了他们早已知晓的事实,于是神情各异地开始和旁人窃窃私语起来。

“那遗产……真的全部留给那位少爷……”

“可不是……意大利来的私生子?可笑啊、可笑……”

“但乔鲁诺先生确实也……”

“……分一杯羹这种事情……在布莱顿的几处房产怎么样了?”

“里斯托莫尔?……不……南安普敦?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泰伦斯皱起了眉。即便他不想去听,那些细细碎碎的交头接耳声依然能传到他的耳中,令他厌烦得很,不禁扭过头去不再看那群“吸血鬼”。他嘲讽地想起,“吸血鬼”这头衔曾是响当当地落在布兰多老爷头上的。但那人从不觉得难堪,反而以此为自豪——毕竟能把獠牙伸到女王颈边的“吸血鬼”是很有些了不起的。跟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资本家相比,那位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可以冠上德古拉伯爵的尊贵了。

泰伦斯正沉思着,卧房里突然传来几声咳嗽,一下子切断了屋子里的交谈声。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卧室看了一眼,然而里面并没有传出更多的动静,整个屋子因众人的屏息而变得鸦雀无声。玛利亚清了清嗓子,说她该去准备点热水。屋子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只目送着侍女匆匆走出客厅;在泰伦斯起身离开之前,他们一直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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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奥•布兰多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衰老和病痛让他的骨头和皮肤都变得很脆弱,纸一样薄而蜡黄;为此仆人们给他的床垫了好几层柔软的褥子,使得这位干瘦的老者整个人都快要陷到床里,远远看去像丢在羽毛堆里的一具骷髅。他一动不动,处在一种垂死之人特有的、介于昏迷和沉睡之间的沉静状态中,紧紧地闭着眼,并且仍旧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灯光透过眼睑呈现出血一般的鲜红。然而,清晰的意识依旧盘踞在这具濒死的躯壳里;债券、地契和房产这些东西依旧在迪奥的脑中沉浮着,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掌控它们了,这令他很不甘心。一想到那些守在周围等着他死掉便好扑上来抢夺一切的豺豹,他僵硬干瘪的嘴唇浮上冷笑的同时,胸口也涌起一股愤懑的情绪来,强烈得令他难以呼吸,咳嗽了好几下才觉得稍微舒坦了些。

门外变得比之前安静了,原先听不到的那些细小的声响此时在冻牛奶一样沉滞的空气里慢慢变得清晰了:钟摆和轴心刮擦产生的有规律的金属声,风通过没有完全关上的窗户时漏气般的“噗噗”声,还有鞋底轻轻踏过地毯的那种沉甸甸软绵绵的声响。迪奥感到透过眼睑的光线变多了,应该是有人移近了油灯。这种刺目的光线令他的静休很受侵扰,于是他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依旧闭着眼嘟囔道:

“玛利亚,把那东西拿远点儿!”

对方顺从地照做了,光亮重新远离了一点儿,但没有响起离开房间的脚步声。迪奥略带愠怒地训斥着他莽撞的下人:

“我说过许多次了,玛利亚,你进我的房间必须敲门!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急着忘掉我要求的礼节?”

“哦,你可没有对我说过呀。”一个沉稳、明朗的男声回答道。
迪奥骤然睁开了眼睛,像一个癫痫病发作的人那样,浑身被可怕的痉挛缠住了。他认得这声音。尽管已经有六十年没听到它,可哪怕再过六十年、六百年,他也绝不会忘的。这声音不悦耳,也不尖锐,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迪奥原本快要枯竭的精神上炸开,使他竭力支起脑袋,朝着床边那团模糊的人影沙哑地叫道:

“是谁?是谁在那里?!——把灯拿过来!”

“你还是那么咄咄逼人的。”那声音里带着轻柔的笑意,逐渐移近的灯火照亮了迪奥面前的一小片视野;当看到那人的脸终于清清楚楚地显现在灯光下时,迪奥颤抖得更厉害了。

迪奥认得这个人——上帝作证,他怎么会不认得呢?他曾用手指描摹过那张红润脸庞上每一条细小的纹路,见过那双永远充满柔情的眼睛里快活的光彩,品尝过那张嘴里混合着红茶和麦片香味的甜美气息;对迪奥来说那不啻狄俄尼索斯的盛宴,是他记忆的旋律中最难以忘却的章节。而此时此刻,那个人笑吟吟地站在那儿,油灯厚重的光线给他涂上了一层油彩,然而他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神采奕奕、富有活力。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在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迪奥的心中开始被极强的惶惑和悚然取代了。他现在躺在这儿,风烛残年、百病缠身,即将不久于世;可眼前这个人却像是逃脱了时间之神的掌控,依旧保持着迪奥最后一次见到他时那种二十多岁的样子,没有任何苍老和疲倦的痕迹:这种违背常理的景象实在令人不安。迪奥的脑中变得混乱起来,模糊和可怕的想法交杂在一起,快要从他的头盖骨中冲破而出。

“你是鬼魂吗?还是死神给我的幻想呢?”他朝前探着身子,“啊,告诉我!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向你形容……但我是确实存在的。不信,我可以亲吻你的手,这能证明我没有在欺骗你。”

说着那人真的轻柔地抓起了迪奥的手,在那瘦骨嶙峋的指节上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似乎带着什么平和的魔法,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竟使那歇斯底里的老人安静了下来,像个迷惑的孩童那样呆呆地冲他瞪起了眼。

“你真是……乔纳森•乔斯达?JOJO?”

“是我。”

“可这没有道理……”迪奥泄了气似地重新倒回枕头上,浑浊的眼珠急促地转来转去,视线一会儿落在乔纳森身上,一会儿又移开,然后用重新朝乔纳森看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故人。不,他甚至都不能称乔纳森为故人,因为他们只相处了那么短的一段时间,短到他翻来覆去地回忆上好几遍也用不了一两个小时。林中的十天就像一个过于真实的梦,一个因鸦片或者大麻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幻觉。有时他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突然回忆起那段日子,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到过那片森林;这时候,他就会走到房屋最深处的那个书架前,把那些原本属于乔纳森的书一本又一本地取下来拿在手里,这才能从那沉甸甸的重量里感受到一点真实性,这种真实性对于思念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尽管如此,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乔纳森——鉴于他的“一辈子”就快到尽头了,这话其实不假。然而在本该结束的时刻,上天这个生性残忍又孩子气的顽童却怎么也不愿好好地写完他的故事,而是恶作剧般地突然决定另起一行。

“这没有道理。”迪奥又嘀咕了一遍。

“你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道理的呀。”

这显然不是个好答案。迪奥再一次抻着脑袋想要刨根问底,却被乔纳森按回了被子里,对方还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好好地、什么都不想地呆着吗?”

他的动作过于熟稔而亲切,很难不让人联想起当初在林中他照料卧病在床的迪奥时的情形。似乎是回忆起了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日子,迪奥只是不满地哼唧了几声,便难得顺从地放弃了折腾。乔纳森把灯搁在床头的矮柜上,侧着身子在床沿坐下来。他用一种恳切而深情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迪奥,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对方深深凹陷的眼眶、瘦削苍白的脸颊和布满了沟壑的前额与嘴角。苦涩的叹息从他嘴里轻轻滑出。

“你是个老头子了。”

“你难道是特意来羞辱我的吗?”

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尖锐令乔纳森窘迫地缩回了手:“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老了。”

“已经过去六十年了,JOJO。”迪奥的语气像是一种责备。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可这责备却是有力的,以致于乔纳森低下头去避开了迪奥的目光,只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握紧的拳头出神。可哪怕是他这样遮掩着,迪奥依旧能看见一种歉意攀上了他的面颊,并很快变为无奈的蹙眉:

“很抱歉,我没有想到……毕竟,六十年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长的。”

迪奥紧绷着脸,缄默地盯着乔纳森。

“我所经历的时间比你以为的要长久得多。你现在之所以能看到这个样子的我,只不过是因为我重新回到原来的我罢了,而这不过是许多次回归中的其中一次。”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难道你觉得我年老、头脑不清楚,就可以随随便便地诓骗我吗?”迪奥看上去比之前还要烦躁不安,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被搞糊涂了,还是因为他太过于聪明,已经隐隐觉察到对方想要诉说的真相。

“唉,你是不是以为,你就是唯一的你,我就是唯一的我,而这世界也是唯一的世界呢?”乔纳森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迪奥。人只站在一棵树下,并不会明白森林的广袤远超出他想象。林中的那次相遇只不过是我们许漫长旅程中的其中一段,你和我投入这段旅程的时候都是全新的、一无所知的,然而等到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又会回归到原本的我们,等待着下一次旅程。” 

“在你所知道的那些时刻里,我们曾十分亲密、彼此贴近,可以说……不能更贴近了。”

说到这儿他的脸红了一下,所幸迪奥已老眼昏花,没能捕捉到他的羞赧;他便接着说下去,声音却低了些:“但在你不知道的一些时刻里,我们曾经比那还要紧密地彼此联系,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真正地合为了一体,你也许不能想象——”

“我明白。”迪奥打断了他。老人抬起软弱无力的手碰了碰乔纳森的脖子,指甲在柔软的皮肤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这举动让乔纳森震惊地僵直了背脊:

“你莫非记得……?”

“不能算记得,但足够我明白了。况且——”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同时一抹阴沉的笑意从他的脸上掠过。

“即便是你眼前的这个我,也不觉得那是个错误的决定。”

乔纳森似乎想挤出个笑容,但是他失败了,以至于在灯光下看上去他更像是戴上了一副悒郁和讪笑混合在一起的古怪面具。他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这给他们之间留出了安静而尴尬的一分钟。“真逊,”迪奥想道,“他委实不擅长装模作样。”

乔纳森也意识到了这种僵硬的气氛,便不愿意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问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

“你为什么拒绝忏悔?”(自然,他指的是拒绝亲吻耶稣金像的事。)

“我?我没有什么好忏悔的。”

“这话未免太不谦虚了,迪奥。”乔纳森严肃地皱起了眉头,“虽然我本来也不指望你是谦虚的。”

迪奥哼了一声,看上去对此颇不以为意:“就算有,也轮不到那教堂的主人来教我忏悔。”

“你是在说神父?”

“我是在说所有人的父。”

乔纳森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的神色:“连造物主都没有资格的话,那还有谁能令你倾吐真言、聆听你内心深处的独白呢?”

迪奥没有回答。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样是那些隐藏在他心中的隐秘情感的一部分,即便是他变得如此委顿的时刻也没有人能扒开他坚硬的躯壳一窥究竟。

“告诉我,JOJO,”而紧接着迪奥突然开口,“其他的那些世界里的‘我’难道就忏悔了吗?对那些‘我’来说莫非有什么想要忏悔的事情吗?”

听到迪奥的话,乔纳森蓦然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问道:

“你想要看看吗?”

“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亲眼去看看其他世界?”

迪奥尽量掩饰住自己惊疑不定的神色,嘲讽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可真是轻巧。你看看我,连脚趾都没法儿动一动,你该怎么让我摆脱这副残破不堪的皮囊同你去‘看一看’呢?这样的事难道你也有能力做到么?”

出乎意料的是,乔纳森只是毫不在意笑了笑,似乎迪奥提出的问题根本不能算是个问题。

“如果你变成我这个样子便会知道,时间和空间其实并不能构成什么阻碍。”

乔纳森说着,把一只手覆盖在了迪奥的双眼上。和预想中不一样的是,他的手很热,像一块儿被烘烤过的软毛巾轻轻地贴着迪奥冰凉的眼睑。等到那只手挪开的时候,他们俩已经站在白日下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了。

久违的户外空气一下子涌进迪奥的肺里,使他惊骇得半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这、这……”

“你尽管跟上来。”乔纳森朝他招了招手,便自顾自地朝一个方向走去。迪奥这才发现,自己孱弱的双腿早已恢复了健步如飞的能力,病痛和衰老奇迹般地不见踪影:他又变得像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样充满了近乎于蛮劲儿的生命活力。无数的疑问和赞叹掠过他的心头,可他决意不去向乔纳森询问这其中的奥妙,只是感慨地迈开轻快的步子跟上了对方。走出去一段路以后,乔纳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转头对迪奥严肃地叮嘱道:

“要记住,我们并不在这里。”

还没等迪奥弄清这句话的含义,他就继续朝前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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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很快就漫步在位于贫民窟的一条肮脏破败的街道上。和迪奥所熟悉的那种熙熙攘攘、繁华美丽的市中心不同,这里的街道更像是一个恶疾缠身的病人;这种名为“贫穷”的绝症几乎在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了肆虐的痕迹:低矮房屋的顶棚张着缺了牙的黑黢黢的嘴,破窗子上糊着的薄纸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白癣。形形色色的渣滓和废物都在这儿:用那些上等人的话来说,就是“所有人中顶坏顶坏的那种”。杀人犯招摇过市,小偷和骗子觊觎着赌徒的口袋里最后一枚便士。游手好闲的醉汉像颗毒瘤似地长在酒瓶堆成的堡垒里,却让女人们卖掉自己的头发和贞操去换取一块面包,好来养活自己被负心汉留下的孽种。死亡似乎特别钟爱这一小片土地,于是梅毒在嫖客的床榻上安然度日,而疟疾和肺痨手挽着手踏遍每一家人的门槛。死了的人被匆匆埋掉,他们的家人因为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而松了一口气;没有家人的便丢在街道上,面孔和名字一起被老鼠啃烂,迅速地被人遗忘了。整个城市的罪恶似乎都随着下水道一同流进这个地方,使它变成一块腐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疮疤。在这里行走让迪奥只觉得头脑发胀、毛骨悚然,不得不催促乔纳森快些带他离开。可乔纳森却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那些泥泞的街道,只是说“再等等”或者“我们就快到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了贫民窟的边缘,从不远处的暗巷尽头能隐隐看见大路的影子,充盈的繁华气息同一墙之隔的这座蛾摩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乔纳森停下来,忽然指着巷口的一片阴影对迪奥说: 

“那是‘你’。” 

迪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只勉强能瞧见一个衣衫褴褛地孩子蜷缩在那里,瘦小并且灰头土脸,让人一下子没能把他和他身后的泥墙分辨开来。迪奥正感到十分疑惑,可当他看见那孩子抬起头来露出的一双眼睛时,便立刻明白了乔纳森的话:那双眼睛虽然被污泥和屈辱的泪水覆盖,却依然像狼一样迥然如日,带着和年龄不符的凶狠——那活脱脱就是迪奥的眼睛。

“这太荒谬了!”迪奥大声说着,走上前去想要拉扯那孩子,“难以想象我竟然会在这样不堪的地方成长!”

可他马上就吓了一跳,因为他眼看着自己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孩子,对方却变得像雾气一样让他的胳膊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乔纳森走上前来扯住了迪奥的袖子,颇为无奈地对着他叹了口气:

“我说过,我们并不在这里,你只是看着便可以了。”

“可——”

迪奥还没来得及抗议,巷子的尽头却突然传来了狗的叫声,紧接着一连串吧嗒吧嗒的急促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孩子追逐着他的狗跑过他们的跟前,嘴里还不住地叫唤着:

“等等!丹尼!你这家伙——慢点儿呀,我可追不上你!”

那条狗猛地停下来,撒欢儿似地在原地蹦跳着转了好几个圈;它的小主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下子搂住了它的脖子,汗津津的脸颊毫不在意地和狗鼻子蹭在了一起。

“你可把我累惨啦,待会儿回去叫安娜婶婶不给你吃香肠!”他板着脸试图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可没几秒钟就笑嘻嘻地咧开了嘴,“好啦,好啦,我只不过是吓唬吓唬你——但你可再不准半夜来扒我的房门啦,被婶婶看到要拿藤条抽好几下哩!”

迪奥看了乔纳森一眼,后者点了点头:“那是‘我’。”

他们两个站在那里沉默地瞧着这两个迥然不同的孩子,贫穷的孩子像尊雕像似的杵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钉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他们仿佛都看到了一股漆黑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在那遍体鳞伤的小小身躯里扩散开去,一直烧到贵族少爷做工考究的衣袖和金灿灿的怀表上,烧到他玫瑰花一样红润的脸颊上去。

“走吧。”乔纳森说道。他抓住了迪奥的手,眼前的风景像是被浸入水中一般变得模糊起来,很快就看不见那两个孩子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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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奥和乔纳森在一条明净、宽敞的走廊上站住,眼瞧着许多十几岁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穿过喧哗的饭厅同他们擦身而过。眼下这间贵族公学正在庆祝复活节,礼拜堂和阅览室的门口都挂上了彩带,级长们指挥着低年级的学生把小兔子的雕像从储藏室里搬出来擦干净,预备放到门廊和花园边上去。“詹姆斯!”一个高年级的小伙子叫道,“你妈妈叫你保护好你的蛋壳!”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一阵哄笑,而那个被叫到名字的小个子则涨红了脸,低着头想要赶快走开,却在慌乱中左脚绊到了右脚;这个戴一副厚眼镜、脸上长了淡淡雀斑的年轻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眼看着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四脚朝天,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有力的手及时地扶住了。

“走得那么急可不好。”

“对、对不起……”

“哎呀,我可不是要你道歉,”伸出援手的少年拍了拍詹姆斯的肩膀,“该道歉的该是弗莱明,他说话实在太混账。”说着他直起腰来,比其他人高出一截的个头让他能严厉地俯视他们,并让他们在这正气凛然的视线中心虚地垂下眼。“是JOJO……乔斯达家的……”一些零碎的交头接耳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你真该为你的行为感到羞愧!”少年乔纳森毫不畏惧地对着比他高一级的学长说,“只会在口头上占便宜,随随便便地羞辱别人,算什么绅士!”

那个叫弗莱明的高年级生咬着牙瞪大了眼睛,却不敢轻易上前去和这个六英尺以上的大个子硬碰硬。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已经开始朝这个仗义执言的少年投去了钦佩的目光,并嘲笑起学长的欺软怕硬,这使得弗莱明更加窘态毕露。这时候,人群里忽然走出另一个人来: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紧张的气氛,气定神闲地走到少年乔纳森的身边,亲昵地扶着他的手臂说道:

“JOJO,我的兄弟,你这是怎么啦?瞧你这张紧巴巴的脸,活像是要跟人打架似的——你不会真的要跟人打架吧?”

“迪、迪奥……”不知为何,一看到这名金发的同僚的出现,少年乔纳森方才义愤填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底气不足。

“我可没想打架,只是弗莱明他欺负——”

“弗莱明只是开个玩笑,”少年迪奥转过去面向人群那端的高年级生,“他本想在后辈面前显得亲切点儿,只是没想到稍微过了头——你说对吗,学长?”

弗莱明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算是接过了迪奥给他的这个台阶,一言不发地怫然离去。少年乔纳森还想说些什么,可少年迪奥却不容置疑地按了按他的肩膀,并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对着詹姆斯使了个恶狠狠的眼色——那胆小鬼立刻吓得一溜烟儿地钻进人群里,和大家一同悻悻地散去了。走廊上又恢复了之前普普通通的喧哗景象。少年乔纳森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叫住正欲离去的兄弟:

“迪奥,你先等一会儿。”

“怎么啦?”对方不解地转过身来,“你还在惦记詹姆斯的事儿吗?”

少年乔纳森摆了摆手:“不,我是有东西要给你。”说着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飞快地塞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复活节快乐,迪奥。”他虽然尚有些怯意,却还是展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来。

少年迪奥也许惊讶了有那么一两秒,但很快笑着回应了他的兄弟:“谢谢。这真是令我感动啊,JOJO。”

他们相互握了握对方的胳膊,就此分开了。旁观了许久的迪奥这时终于出声,对身旁的乔纳森问道:

“怎么,他们——或者说‘我们’——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嘛?”

可他话音未落,就看见少年迪奥突然在拐弯处停下了脚步。少年四处张望了一下,眼见无人经过,便掏出刚刚从义兄那里接到的复活节礼物,看也不看地扔进了垃圾桶里;嘲笑和厌恶在稚气未脱的脸颊上一览无余。

“我可不要你的东西。”少年自言自语了一句,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两位旁观者各自沉默着,直到那个金发的年轻人彻底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乔纳森望向那个垃圾桶,倒像是在盯着一块墓碑似的。

“其实那东西是块怀表。”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礼物,”乔纳森指了指垃圾桶,“你曾经硬拿走了我最喜欢的怀表,我以为你只是想要这样的东西,便想着送给你一块更新、更好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哦,没什么,”乔纳森转过身去,“我以为你或许想知道。”

这时忽然下起雨来,细针一样的雨丝滴滴答答地敲打在走廊的窗户上,很快就变成一条又一条血管那样细小的溪流;它们覆盖住玻璃,使得外面的风景看上去不知是真是假地逐渐离他们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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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奥•布兰多独自一人从弗利特街拐出来,在他的身后跟着另一个迪奥;当然前面的那个看上去比后面的那个要年轻得多。

“毫无疑问,这便是‘我’了。”

迪奥望着走在前面的青年——那是年轻时的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身上衣服的料子显示出他的上等人身份,大约是个普通的贵族少爷。此时像是早春,冬日的寒气还拖沓着没有散去;青年把身上的黑色大衣裹紧了些,竖起的领子间能看得见他呼出的温热的白气。他匆匆走了好一会儿,领着身后的两人一连穿过了三个街区,迪奥这才觉得有些不大寻常:若是放在平日,这样长的路程,他应该会叫一辆马车的;如果他只是想散步,可没道理用这么快的步子。

“‘我’这是要去哪儿?”

“……跟着吧。”

青年自然听不到两人的交谈,只自顾自地赶路。终于,他停在一家花店前,仰着脑袋朝那招牌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进店里去。迪奥注意到青年始终没有把他戴着的那顶平边圆顶礼帽给摘下来,和店员说话时还把帽檐压得很低,似乎是不想让人瞧见他的模样。他就这么古古怪怪地朝那姑娘吩咐了几句,没过几分钟就头也不抬地从店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束百合花。

他们接着又走了一会儿。抱着白花的黑衣青年显然在人群中变得比之前要引人注目,过路的行人中有那么几个像是认出了他,却没有冲他打招呼,而是扭过脸去和同伴交换着饱含深意的目光;诡谲的神情从他们的脸上流窜而过。那些人经过两人身边时,一些刻意压低却又依旧听得很清楚的私语钻入了迪奥的耳朵:

“……真是没想到,这下可算是乞丐当上皇帝啦,好命的穷小子……”

“可不是,一个外姓人……乔斯达家的老爷真的让他继承,这可谁也没想到……”

“唉,那又有什么办法,谁叫发生了那样的事儿……”

“……你可别说,我倒觉得这里头绝不是那么简单……”

“嘘——管好你的嘴,别把灾祸招到咱们头上来呀……”

迪奥满腹狐疑地听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预感袭上心头。他望向乔纳森,后者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不置一词,双眼只注视着前面的青年。见他这幅模样,迪奥突然生气起来,拽着乔纳森质问道: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乔纳森充耳不闻地继续往前走。迪奥更加焦虑地提高了声调:“你干嘛不说话?你要给我看什么?还有——”他倏而想起了最令他在意的疑点,胸口翻涌着的焦躁便越发强烈,“‘你’在哪儿呢?”

眼看着他们就要爆发一场争吵,乔纳森却在这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迪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走在前面的青年也停了下来,在一扇铁门前踟蹰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灰色的手套摘下来放进口袋里,把大衣松开的一颗纽扣仔仔细细地扣上,还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迈开步子吧,你这懦夫。”那青年对自己说着,便如他所说那样迈开了步子。乔纳森也随之跟了上去,只留下迪奥呆立在原地,像变成了盐柱似的怎么也挪不动双腿,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了面前那片肃穆的墓园。

——怎么能是墓园呢?

等到迪奥终于回过神追上去,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人的墓前。青年把百合花搁在大理石的垫板上,用手扒拉了一下墓碑上沾染的灰尘,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得以清晰地显露出来。乔纳森指着那行镌刻工整的字,这才对迪奥轻轻地回答道:

“这是‘我’。”

于此同时,面朝墓碑站着的那个青年——另一个迪奥•布兰多——也翕动着嘴唇,低低地唤道:“我的兄弟。”

他孑然伫立,像一面将要坍圮的墙,一个在寂静的荒野中踽踽独行的暗影。青年在那枚墓碑前呆了很久,久到迪奥恍然都以为那人将要就地扎根成一棵颀长的树,紧接着会有只跟他一般漆黑的鸟儿(或许是乌鸦)落在那棵树的枝头上,扯着沙哑的嗓子叫唤,那声音听起来似乎该是这样的:

“回不去啦——”

“回不去啦——”

迪奥紧紧闭上眼,把双手盖在自己的耳朵上。他像是真的听到了那只鸟儿叫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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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们来到了这儿:森林的边缘、被白桦树和狗蔷薇簇拥环绕的道路旁、他们相遇却也不是头一次相遇的地方。这片森林还保持着它未曾被烧毁时的样子,甚至比迪奥记忆中还要更大、更幽深。乔纳森像从前一样一头钻进林子里,轻车熟路地在那些枯叶和苔藓铺就的小路上穿行着,迪奥都快要跟不上他的步伐。从第一个场景到这个场景,他们经过的时间不过一两个钟头,可迪奥却觉得自己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长途跋涉,疲惫和厌倦注满了他的身体,即将要把这幅躯壳撑得粉碎。他的双膝被一种沉重的感觉拖曳着,下一秒就猛地跪倒在了林地柔软潮湿的泥土上。

“停下,我说——给我停下!”

“再走走吧。”乔纳森温和地劝说道。

“不,我不会再走了,”迪奥赌气似地甩了下手,“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乔纳森的目光突然变得遥远而深沉,像是在往对方身体里极深极深的地方望去。他折回到迪奥身边,把男人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扫了扫肩膀沾上的露水。

“旅行总是很累的。”他的回答换来迪奥一个怏怏的眼神。

“那就不要再旅行了!”愠恼的贵族说道,“我看够了——就没有什么方法能结束这种重复的悲剧吗?难道你我竟然都能对此无动于衷吗?”

听到迪奥的话,乔纳森一下子错愕起来,像是从未料想过迪奥会这么回答似的。他迟疑地问道:

“你真的甘愿就此止步吗?”

“哦,这个词我可不喜欢——我当然不‘甘愿’,显而易见……”迪奥说,“可我确实想停下。”

“你,迪奥•布兰多,你竟然也会怜悯、会动摇吗?”

“不,”迪奥的怒火突然消退了下去,一种难得的苦涩从话语中浮现出来,“我是累了。”

“……那么,从那扇门里走进去吧。”

迪奥愕然抬头,只见乔纳森所指的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凭空出现了一扇门。那门看起来普普通通,除了没有可以依托的墙壁之外,同他见过的其他许多房门、衣橱门没有什么不同。

“走进去?”

“是的,”乔纳森平静地说,“走进去就可以不再旅行了。”

“可要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走?”迪奥还是半信半疑。而乔纳森却苦笑着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我以为你应该想到,只有我俩一起才可以结束这件事情的。”

“我难道从没来过这扇门前?”

“你难道是那种会放弃追求的人吗?”乔纳森反问。

迪奥不置可否地扭过头去,怔怔地问道:

“门后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人们所说的天堂,也许是地狱,也许是我们完全不能想象的世界……但当你真的下决心走进去的时候,它的后面就只有你想要的那个东西。”

“我无数次地来到这扇门前,始终无法一个人通过。若你在这里拒绝我,我们便不得不继续下一趟旅程,你将继续尝试着追求你想要的,而我也将继续成为你必须铲除的对象。”

“你要来吗,迪奥?”乔纳森的语气非常平和,轻松得让迪奥想起他记忆深处的那片真正的森林里,乔纳森曾经对他发出的邀请。

——要不要同我一起去林子里走走呢?

迪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乔纳森的话。他望向那扇门:它那么平凡,就像乔纳森的那间林间小屋一样,令迪奥觉得莫名地怀念。他就像是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那个时候,又疲乏又狼狈,只等着踏进那门里去,喝上一口乔纳森给他泡的红茶,茶叶还受了潮。接着他还能吃些黑面包和干酪,看着乔纳森在餐桌另一头打起了瞌睡,鼻尖碰到桌面又猛地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还不忘羞怯地冲他笑笑。迪奥想着那幅画面,游移着视线朝上方看去,这才发现原来暮色早已四合;而在那扇门上方已经足够昏暗的天幕中,星星已经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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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鲁诺•G•布兰多匆匆走近大厅,大衣上还挂着夜露。男人往日里整齐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此时有些凌乱,浑身上下笼罩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从里昂到康沃尔郡数日的舟车劳顿让他的眉目间尽显疲态,却依旧面色沉稳,并散发出远超年龄的威严。一见他进来,瓦尼拉立刻迎上去,替他接过帽子和手套;而乔鲁诺趁着脱掉外套的当儿,赶忙向这位贴身管家询问起他父亲的情况。瓦尼拉忧心忡忡地告诉他,布兰多老爷三个钟头前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医生怎么说?他会醒过来吗?”

“医生哪里说得准呐,”瓦尼拉低头拧着外套袖子上的水,“少爷,我看这次我们只能把法槌交到上帝手上了。”

乔鲁诺捋了一下头发,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来陷入了沉思,并且推开了下人给他端来的红茶。

“谢谢,玛利亚,我不渴。你到楼上去看看老爷吧。那么……”他转向瓦尼拉,“那些先生们呢?”他指的是打从迪奥病倒后就络绎不绝地登门“慰问”的人,即便是换到这栋乡下的别墅也没能阻止他们踏破门槛。乔鲁诺和他的父亲一样看不起他们,看待这些势利鬼就像看待甩不掉的水蛭,而且他比他父亲更强硬地不愿同他们其中的一些败类同流合污。

“泰伦斯先生打发他们走了。”

“哦,那很好,”乔鲁诺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泰伦斯是个真正的好朋友。你也是,瓦尼拉。”他冲管家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后者原本就谦恭地垂下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诚惶诚恐,少爷——”

“没关系,瓦尼拉,”乔鲁诺摆摆手,“我可不是我父亲。”

当然不是。乔鲁诺在内心里重复了一遍。他的父亲,响当当的迪奥•布兰多,只不过是个可悲的“吸血鬼”,除了金钱和自己谁也不爱,所以才会在临终之际连个能拉着他手的爱人都不在身边。至于乔鲁诺,身为迪奥唯一器重的继承人,他对父亲的成功的确有着不容置疑的钦佩。可要论“爱”,对着一个让他做了差不多做了二十年孤儿的男人,乔鲁诺实在是没法儿拥有如此深厚的情感。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不禁嘲讽地想:这世上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和迪奥相互深爱的人?是不是从来没有那么一个时刻,那人曾尝到过这种感情所能给人带来的所有比蜜糖更甜美的苦难、比毒药更痛苦的欢愉?

“可那些书——”一个念头忽然切入乔鲁诺的脑海,“那些被他放在最深处角落的破旧书籍,竟会让他眼里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实在是难以想象。”

“或许我错了。”乔鲁诺刚喃喃出声,却听得楼上传来了一声恐惧的叫喊;紧接着玛利亚惊慌失措地从迪奥的房间里跑了出来,一只手捂住脸,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房门,语无伦次地说道:

“不、不、老爷他——”

乔鲁诺第一个冲上楼去,紧随其后的是同样大惊失色的瓦尼拉。而玛利亚急得直往门厅外跑,正好撞上和医生一同走进来的泰伦斯。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惊恐,一下子扑在公证员的胸前叫道:

“先生们,快瞧瞧我们的老爷……!”

两人立刻明白了事态,也急匆匆地跑上了楼,晚些进门的护士随后跟了上去,而一些留在别墅里常伺候老爷的下人们也手足无措地在房门口徘徊着,一下子就把那门挤得水泄不通。几分钟后,人声突然沉寂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医生直起腰来来,冲乔鲁诺摇了摇头:

“布兰多老爷已蒙主恩召。”

讶然的抽气声在人堆里响起,大家纷纷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很快便在新主人的授意下各自散去了。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乔鲁诺、泰伦斯和忠实的女仆与管家,以及躺在床上的那具已然冰凉的逝者。

乔鲁诺把迪奥露在外面的手小心地放回被褥里去,在床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泰伦斯看着这个刚刚渡过青年时期的男人略带孤寂的背影,想要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却不料对方很快就站起身来,平静地转头对玛利亚询问道:

“他之前一直都这样普普通通地躺着么?”

“是的……”

“没有说胡话,也没有浑身抽搐?”

“没有,”玛利亚咬着下唇,“我想是没有,先生。”

“那他是走得十分平静了。”

乔鲁诺又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这时候玛利亚突然走到他的身边,打算递给他什么东西。男人从女仆手里接过那枚蓝色的羽毛,疑惑不解地皱了皱眉,而玛利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儿小声解释道: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这片羽毛落在老爷的脸上,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儿,就把它收起来没有丢掉。”

乔鲁诺若有所思地点头,端详着手里的羽毛:它又长又柔韧,应该是来自于某种鸟的羽翼。

“这种羽毛我没有见过。你认识吗,瓦尼拉?”

“我……并不认识。”

瓦尼拉的回答听起来有点儿闷声闷气的。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吭声。

“一定是有只鸟儿来过了——啊呀,”乔鲁诺看向窗边,“窗户怎么没有关上呢?”

“老爷不让,说是关上的话铁定要闷死他,便怎么也要留着一条缝呢。”玛利亚回答道。

“真是个固执的老家伙。”

乔鲁诺嘀咕了一句,重新把手里的羽毛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不知怎么的,他一下子哑然失笑:

“他不肯亲吻金像,结果却亲吻了一根羽毛。——哎,我可搞不懂他。”

他把羽毛插进了迪奥上衣口袋的扣眼儿里。从窗口吹进来的风将那抹蓝色吹得一颤一颤,像是鸟儿要振翅欲飞;连迪奥苍白的发丝都被吹拂得跟着摆动起来。乔鲁诺深深地看了一眼泰伦斯,后者便走上前去,关上了窗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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