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Night Drive(一部DJ/完结)

武汉JOJO only 的无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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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ght Drive/夜车

 

 

×JOJO同人/DJ向

×Written by 墨冉千汐

 

 

迪亚哥不常接到迪奥·布兰多的电话,尤其是在接近午夜,这简直反常。他放下手里的啤酒,犹豫了一下才接通这个古怪的来电,担心对面只会传来迪奥醉醺醺表示打错电话的声音。  

但那没有发生。迪奥的声音异常平静——老实说,有点太平静了,像是刻意隐藏着什么似的,迪亚哥能够很敏锐地从里头觉察出某种不对劲的情绪。 

“我刚才在开车,”迪奥开门见山,“我碰到一个搭顺风车的人。” 

迪亚哥以为迪奥要给他炫耀一场艳遇;要真是这样,他一定要在下次见到迪奥的时候揍他一顿,这简直太无聊了。 

“你就为了这个大半夜打电话给我?” 

“听我说,迪亚哥,你也许觉得我疯了,但我知道我没有,所以我要告诉你的也绝不是疯话。”迪奥停顿了一下,电话里头传来非常压抑的、深呼吸的声音。 

“那个人是乔纳森。” 

迪亚哥觉得自己的喉咙里被猛地塞进了一块石头。奇怪的是,他也不觉得迪奥喝醉了或者是有别的什么毛病:对方的语气笃定得令人信服,因而也更加让他毛骨悚然。 

“你说JO……你说的难道是那个乔纳森吗?” 

“是的,就是我们都认识的乔纳森·乔斯达。”迪奥缓慢地回答道。 

“被我们杀死的那个乔纳森·乔斯达。”

 

 

迪亚哥看得出迪奥开了很久的车:他的衬衫和西裤都皱巴巴的,脸上带着石蜡色的倦容,更明显的是他眼眶下的一片青灰和毫无血色的嘴唇,这让他看上去像个活尸;他一进门就把车钥匙丢在茶几上,仿佛是扔掉一块烫手的烙铁。迪亚戈靠在门框上看迪奥;听到玻璃茶几被砸出巨大的一声脆响时,他明显不满地龇了龇牙。

“你是要坐下来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儿,还是要先来杯威士忌压压惊?”

迪奥回过头盯着迪亚哥手上那瓶琥珀色的液体看了一会儿,烦躁地摇摇头:

“不,不好。……不要威士忌。”

他果真被吓得够呛,迪亚戈默默地想道。他没法确定迪奥是不是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像那样的神情和语气是很少出现在迪奥·布兰多这个人身上的;于是他还是给自己的兄弟倒了一杯威士忌,不管不顾地塞到对方手里。果不其然,迪奥此前的拒绝根本不作数:他毫不犹豫就一口气喝光了那杯烈性液体,这才使自己的脸上恢复了一点儿血色。杯子空了之后迪奥恍然醒悟般地“哦”了一声,懊恼地抱怨这下他没法自己开车回去了。

“你确定你还想开车?”

迪奥的脸又白了一下。迪亚戈虽然觉得好笑,然而大半夜的他并不想在开玩笑上耽误太多时间,便在沙发上坐下问起事情的始末;他还在迟疑该不该把那个词说出来,可迪奥却一点不含糊:威士忌显然给了他一些刺激,让他比先前还要直白地回答道:

“我遇见了乔纳森的鬼魂——哦,如果那是鬼魂的话。”

“我真希望你在开玩笑,迪奥。”

“如果你觉得这很好笑的话。”迪奥看了他一眼,“你明白我不会拿那家伙开玩笑。”

“你是不会,”迪亚哥似笑非笑地说,“你多么尊重那个义兄啊——可你猜怎么着?他死在你手里。”

迪奥猛地捏紧了手上的玻璃杯,有那么一瞬间迪亚哥以为他要把它捏碎了,可他只是迅速地抬手把杯子放到了茶几上,力道轻得没发出任何声响。

“我应当纠正你一下:他是死在我们两个手里。”

迪亚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迪奥迅速地打断了:“本来我在想要怎么跟你描述这件事情,但我现在改主意了。”男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迪亚哥,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空杯子,仿佛那里头装满了他想要的什么东西似的。

“我不明白。”

“我想你应该亲自跟我一起去看看。”

在迪亚哥说了三遍“你一定是疯了”之后,迪奥还是把他塞进了驾驶室。(迪奥的前襟还沾着威士忌的气味,他真的不能开车。)仪表盘旁的钟面上显示的是凌晨三点,整条马路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只能听到这一辆车的引擎声。迪亚哥还在骂骂咧咧,迪奥则一只手转动车钥匙,一只手抓在对方的肩膀上,恶狠狠地说道:

“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你从这栋房子里撵出去。”

“可这是我的房子!——你答应事成之后会把它转让给我!”

“手续办完之前它还不是你的,所以现在你给我闭嘴开车。”

迪亚哥愤懑地看向迪奥,恨不得下一秒钟就长出獠牙和利爪来,好把这个丝毫不讲道理的男人撕得粉碎。然而从各个方面来说,他毕竟不敢忤逆迪奥。“……你一定是疯了。”他第四次嘟囔道,同时一脚踩下了油门。

 

 

依照迪奥的指示,他们很快行驶到了城郊地带。窗外原先是并排陈列的、像烧焦火柴盒一样黑黢黢的摩天大楼,现在逐渐消失了踪影,转而被同样黑黢黢的旷野取代。唯一持续不变的是时不时如流星一般划过的路灯;这时的天还很黑,以致于那些光点只能短暂地照亮车内人疲惫的眼睛,然后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被黑夜吞噬了。

迪亚哥打了个呵欠,这表示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开了有一阵子了,他对此感到厌烦,却又不敢随随便便地打扰正在副驾驶席上阴沉着脸陷入深思的同伴。迪奥的手里夹着他上车以来第四支烟,也已经快要燃尽;在那一小截烟灰快要落到迪奥昂贵的西装裤上之前,迪亚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该看到点儿什么了?”

迪奥终于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把烟在烟灰皿里按灭。迪亚哥继续追问:

“你确定你不是在车上打了一个盹儿,然后把噩梦和现实搞混了?”

“我绝不可能弄错!”迪奥的声音听起来难得地有些激动,也带着近乎横蛮的不容置喙。

那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梦境呢?

迪奥在内心里用力反驳着迪亚哥的结论。在他的脑子里,回忆的胶片一帧不漏,只是他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从那些尚且清晰的画面里看见自己独自一人开车行驶在这条路上的样子:那不过是在几个小时之前,夜色同现在一样浓重,迪奥所能看见的只是远光灯照得雪白的一小片马路,在那之外是空无一物的漆黑。偶尔会有什么东西从车前闪过,可能是一只鸟,或者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原本该是这样,直到迪奥停了车。

迪奥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他记得在此之前他盯着凹凸不平的路面在车灯下飞速闪过,形成一种模模糊糊的抖动的画面,乍一看倒像是波浪,于是那路面便化成了一条从车下流淌入黑暗中的、反着光的灰白色河流,有种令人恍惚的漂浮感。紧接着那条河流上出现了另一个影子,远远地矗立着,使人联想到灯塔,并且逐渐与迪奥所乘的这艘“航船”靠近。可那不是真的灯塔——事实上,等到迪奥不知不觉踩住刹车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影;而当他的车缓缓地在那身影面前停下的时候,他甚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迪奥想他应该有花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乔纳森·乔斯达。可那个人就在那里,静静地伫立在迪奥的车前,脸上带着迪奥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拘谨的微笑,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迪奥身上。他看上去有些苍白,也许是由于鬼魂都是苍白的,就像是一种死亡的产物。然而话说回来,眼前的乔纳森并不像鬼魂,他的脸色并不比迪奥现在的样子更苍白些。迪奥看着他在车窗边俯下身来敲了敲玻璃,等车窗放下来之后他轻声问道:

“能不能载我一程?”

他的语气让迪奥觉得他是在问天气。没等迪奥回答,他就自顾自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车里,迪奥感觉到车身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竟然只是在想:哦,真奇怪,鬼魂原来也是有重量的。”迪奥对迪亚哥说。

“那你就那么开车了?他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迪奥确实没有问乔纳森的目的地:他的脑子因为震惊和迷惑而乱成了一锅粥,只能下意识地重新发动了车子。他不知道本应早就被埋在地底下的乔纳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真的迷路了?还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也许他是来找迪奥报仇的?还有——耶稣基督啊——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还好吗?”

迪奥混乱的思绪被突然出声的乔纳森打断了,前者这才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似的,迟疑着回答道:

“什么?我、我很好,这些天公司里——”

“不,我没问那个,”乔纳森指着方向盘说,“你是不是有点心不在焉?我看你把雨刷都打开了。现在可没下雨。”

迪奥赶紧纠正了这个愚蠢的错误:他一定是太紧张了,所以才会不小心手滑。乔纳森见状轻笑了一声,说这样的错误在迪奥身上可真是不常见。“你总是滴水不漏的。”乔纳森说。

这一点迪奥没有反驳。他甚至很想说明,在谋夺乔斯达家家产这件事上他做得同样滴水不漏。乔治老爷到死也没发现茶水里的猫腻;至于乔纳森,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给他当了一个月司机、最后在刹车和他的安全带上动了手脚的金发年轻人正是迪奥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了制造那场惨烈的车祸,迪亚哥甚至失去了一只眼睛,可那有什么关系——他们还是成功了,所得到的保险金能给迪亚哥装好几只义眼,而这些都是后话了。迪奥不知道该不该对乔纳森说明这些,毕竟他已经死了,也许回来就是想寻求个真相。可奇怪的是,乔纳森什么也没问,缄默得像个真正的搭顺风车的旅客。这很尴尬。

“尴尬?”迪亚哥问道,“不是害怕?”

迪奥摇摇头否定了。他向迪亚哥表示他所看到的乔纳森绝不是想象中鬼魂所应有的那种阴沉、冰冷或者怨恨的模样。事实上,乔纳森和活着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并不教人害怕,只是有种不同于生前的沉静而已。“毕竟已经死了。”

迪奥对乔纳森说了那句话之后,鬼魂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能这样和你聊天。”

迪奥不明白他的意思。可他来不及追问,乔纳森就突然提起了毫不相干的话题:

“你还是喜欢大半夜自己开车回家,”他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总是让司机们无事可干,我猜他们现在是不是都被你解雇了。”

“我不信任他们。”语毕迪奥瞬间有点后悔,因为这话在乔纳森面前说出来怎么说都有点讽刺,虽然他怀疑那个迟钝的义兄能不能觉察到这种讽刺。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乔纳森的表情没有变化,或许是没有,又或许是他根本不在意。

“也对,你几乎不相信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迪奥难得地没能从乔纳森的话语里捕捉到他真正的意思,这令他有一点点恐慌:毕竟过去乔纳森的心思一直都很好猜,他单纯得近乎笨拙的思虑在迪奥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仿佛赤身裸体,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聪明的兄弟。然而迪奥一点也不明白眼下的对话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你也曾经在这么晚的时候开车载我回家。你还记得吗?”

“……不。”

乔纳森遗憾地垂下眼。“但我却记得很清楚,那是我们两个代替父亲去参加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被灌了好多白兰地,整个人都醉得不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但其实我的意识还很清楚,只是觉得头晕,舌头像打了结一样说不出话来。一切都在晃:天花板,窗帘,人群,还有你的脸——我甚至还迷惑了一下,因为我一瞬间看到了两个你!”

“我不觉得你这叫意识清楚。”

“听我说完呀。我很清楚地看到你皱眉头的样子——当然,你总是对我皱眉头,但那次特别严重,你一定是在苦恼要怎么把我弄回去,因为我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整个人倚靠在你身上,我甚至能记得你身上总有的那种好闻的古龙水味儿……哎哟,我扯远了。总而言之,你最后还是把我弄进了副驾驶席,送回了家。所以我很感激,迪奥,感激你没让我在主人的台阶上睡一夜,这让我觉得你也许还是会关心兄弟的。”

“如果我让你那么做,无疑是让乔斯达家蒙羞。”迪奥面无表情地解释道。

“哦,是这样……”乔纳森的嘴角沉下去了几分“但后来你让司机打车回去,然后自己开车送我。你喝了酒,这是很危险的。”

“我似乎能记起来了,”迪奥缓缓开口,“那天我一直在陪特雷莎夫人的小女儿玩,和她一样只喝了苏打水。我才不会蠢到像你一样和齐贝林爵士去拼酒,他可是出了名的劝酒家。”

“怪不得你没有醉。”乔纳森哑然失笑地摇摇头,“我总是猜不到你。”

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车厢又重新变成了一条沉默的航船。乔纳森脸朝着窗外出神,迪奥从余光里瞥见偶尔闪过的灯光沿着他的侧脸描下一条微亮的轮廓线,从额头起笔,到下颌消匿;突然那条轮廓线越来越宽,逐渐形成一片明亮的色块,迪奥这才发现他们开到了一家加油站附近。就在这个时候,乔纳森忽然转头对迪奥说道:

“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那天你好像也在这里停下,然后下车给我买了一杯红茶。是不是这样,迪奥?”

迪奥盯着加油站白晃晃的灯光,径直从它面前开了过去。

“不,你记错了。”

“是吗,”乔纳森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死人总是会记错很多事情的。”

迪奥被他的话惊得猛一扭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前一秒还在和他说话的乔纳森宛如整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迪奥慌慌张张地在路边停住车,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副驾驶席的座椅;然而那里冰凉得渗人,仿佛刚有一个鬼魂经过。

他呆呆地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感觉像是过了几个小时那么久,但实际上只是短短的一分钟。一分钟之后,他拨通了迪亚哥的电话。

 

 

“就这样?”迪亚哥问道。

“就这样。”迪奥耸耸肩,注意到他们已经第三次经过加油站了。在他们头顶上,墨色的天空已经开始显露出褪色的征兆,眼前的一切景物都从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逐渐浮出水面,慢慢找回自己在白天应有的样子。迪亚哥指着仪表盘的时钟对迪奥说,如果他还想在9点之前吃上早餐的话,最好现在就返程;他们已经开了这么久,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却还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就算迪奥此前的经历并不是他脑子里的幻觉,他们再遇见乔纳森的几率也微乎其微了。“也许他根本就不打算再次出现,你说呢?”

“但这说不通,”迪奥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他好不容易从那个世界回来了,却什么都不做?这根本说不通。”

“那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迪奥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的语气很是复杂,“我觉得他应该是来报仇的,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杀死他,可要真是这样,那不该是我一个人,至少——”

“嘿!”迪亚哥誊出一只握方向盘的手来推了旁边的人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非要连我也拉下水?”

“你已经‘下水’了,从你拿着我给的信用卡的时候开始。”迪奥冷冷的回答,不顾迪亚哥的抗议重新抱着手臂转过脸去。他不想跟迪亚哥争吵,迪亚哥也一样,因为实际上他说得并没错:乔纳森的死是他们两个的合谋,如果这个鬼魂真的是为了复仇而来,那么他不应该只找上迪奥一个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迪奥在困倦和疑惑中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靠在座椅上睡了过去。他很快就做了一个梦: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回忆以梦境的方式在他的精神中重新出现。那是不知道多久之前、他和乔纳森都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出于某种他已经记不清的缘由,他们俩一同在夜晚出门散步。他们并排走着,围绕在他们身旁的是夜色中变了模样的花园:那些在白昼中生机盎然、色泽鲜亮的植物们,一旦失去了日光的宠爱,就迅速被夜晚的阴影吞噬,统统变作了一样,能分辨出的即是暗蓝色的树叶、暗蓝色的藤蔓、暗蓝色的花朵和暗蓝色的枝桠。而那个夜晚又稍有些不同:在浓郁的暗色中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燃起了一支蜡烛,烛光便沾染在了这些暗色的景物上,尽管在如此漆黑的夜晚中那样的光亮无疑是杯水车薪。乔纳森在迪奥身边仰着头嘀咕了一句:“今晚有星星呢。”

“每晚都有。我们这儿地势还算宽阔的,能看得到星星不稀奇。”

“可今晚似乎特别多,不信你瞧——”

“我没兴趣。”迪奥头也不抬,只是拉了拉自己的衣襟:夜里有点凉,他不想在这儿待得太久。可乔纳森不知道为什么兴致特别高涨,硬是拉着迪奥要多看一会儿。迪奥只得妥协,百无聊赖地看乔纳森兴奋地对着天幕张望,眼睛闪闪发亮,似乎是把星星也映在了里面。

“哎呀!”乔纳森突然惊呼出声,“是流星!你看见了吗,迪奥?”

“我什么也没看见。”

“它走得太快了,”乔纳森叹了口气,“多可惜呀。那可是颗流星。”

迪奥不屑一顾,毫不掩饰地对他孩子气的兄弟表现出嗤笑的态度:“这有什么可惜的,不过是星际尘埃或者太空垃圾,在大气层里燃烧得很快,大部分情况下还没到地面就烧光了。它连星星都不是——硬要说的话,也是颗死了的星星。”

“那么你觉得它怕死吗,迪奥?”

“什么?”迪奥对话题的突然转换感到有些措手不及:乔纳森的思维跳跃得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而提问者还自顾自地把话题继续下去:

“我觉得流星应该也是不怕死的,怕的只是遗憾。”

“这玩意儿能有什么遗憾?它甚至都没有生命!”

“话可不能这么说,迪奥,”乔纳森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总是那么现实,你可以想象呀!要我说,流星最怕的遗憾大概是来不及发光吧。就像你说的,它太小了,在大气层里燃烧得那么快,有很多可能在进入大气层的一瞬间就汽化了,根本不会被我们看见。它们存活的时间过于短暂,以致于它们来不及变成流星,来不及把光亮带到人们的眼睛里,来不及让人们许愿,以及——如果它们真能携带愿望的话——来不及让那些愿望落地,就已经湮灭,再也无法让那些事情实现了。”

迪奥惊讶于乔纳森居然会在这个话题上作出这样一番言论来;他一直以为乔纳森是很简单的,简单到迪奥甚至都懒得去花更多的时间解读他,去翻翻那本名叫乔纳森·乔斯达的枯燥无味的书里写着怎样的诗篇——在迪奥看来,那里根本不会有诗篇。可现在,乔纳森正跟他谈论流星和死亡,这有点不可思议。乔纳森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或者这仅仅是迪奥梦境里凭空捏造的一部分呢?

迪奥看向乔纳森的脸,发觉从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到以往那种温柔的笑意。乔纳森继续说道:

“死没什么可怕,对星星来说是这样,对人来说也是。‘死’就是‘没了’,既然‘没了’,那么也就不存在恐惧了。死亡并没有什么,死亡就只是死亡本身而已,而怕死的人所害怕的只是那些来不及做到的事情,他们怕的是这样‘来不及’的遗憾。我也一样,迪奥,我也害怕。要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死了,那可太糟糕了。”

那是梦境的结尾,迪奥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回应,就从乔纳森略带忧郁的话语中苏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迪亚哥正在把车倒进车库,也许正是这一阵摇动把他弄醒的,不过那也无关紧要。他醒来之后对迪亚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个聋子。”

“……啥?”迪亚哥带着一脸“你是不是睡迷糊了”的困惑表情看着迪奥。

“我说,我兴许是个聋子,瞎子,毫无知觉的混账,”迪奥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是乔纳森·乔斯达,他是个十足的傻瓜。”

说着,他没有再理会依旧在车上一头雾水的迪亚哥,独自一人离开了车库。

 

 

接下来的一天像喷水池边的鸽子们一样迅速地飞走了;等迪奥发觉的时候,他又已经一个人不知不觉地开着车行驶在那条熟悉的公路上,沉沉的黑夜像个老朋友似的在他的车窗外巡游。

他开了一会儿,在加油站边上的一家很小的咖啡店门前停下,想给自己买点喝的东西。当他端着咖啡正准备推门而出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重新折返回到柜台前点了一杯红茶。这个时间光顾咖啡店的人很少,整个店里只有两三个顾客,各自蜷缩在自己的一方领地里,低着头不让日光灯照到他们风尘仆仆的面容。在柜台前服务的店员也只有一个满脸懒散的中年男人,大概是上了一整天的班,整张脸上都写着对这份无聊工作的抱怨,处理起生意来也慢吞吞的,甚至在冲泡红茶的时候跟迪奥扯起了闲话:

“这么晚,您一个人开车?”

迪奥没有回答,只低头点了一支烟。店员依旧锲而不舍,试图让话题继续下去:

“您这杯是替人带的吧,先生?总不能是您自己一个人喝两杯?”

迪奥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约翰”,一个能排进“最常见男子名排行榜”前三名的名字。他冷冷地回答道:“这和你无关,约翰——麻烦动作快一点,我赶时间。”

约翰自讨没趣地用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把装好红茶的纸杯递给了迪奥。然而他还是好奇过于旺盛,隔着橱窗对迪奥停在外头的车打量了几眼之后,忍不住又加上一句:

“快去给车上的那位先生吧,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说,先生?”

他发现客人接过杯子的手突然僵了一下,可等他再想仔细瞧着对方的脸时,迪奥却只迅速地转身走开了。从背面约翰无法知晓迪奥的表情,只能远远地瞧见车里的那位面色苍白的青年在看见迪奥走近之后露出了一种坦率的欣喜,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小心翼翼接过他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约翰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他身后的电热水壶发出的尖锐叫声使得他不得不去手忙脚乱地关掉它。等他再次回过头来的时候,那辆车早已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乔纳森在迪奥的副驾驶座上坐着,安安静静,像个普通的绅士;红茶的热气拍打着他的面颊,却还是没能使他脱离那种挥之不去的苍白。半晌,他开口道:

“我本以为会吓着你,没想到现在反倒是我有点吃惊——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觉得你会留下一场没头没尾的会面。”

“啊哈,”乔纳森笑着颔首,“你总是很了解我。”

“不。”

“……什么?”

“我以为我了解你……足够了解你,”迪奥依旧没有表情地牢牢盯着前方的路面,手把方向盘攥得很紧,“但也许我错了,我并不是我自己以为的那样对你了如指掌。”

“我很惊讶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乔纳森把杯子捧起来凑到鼻尖旁嗅了嗅,他孔雀石色的眸子便一下子被白茫茫的雾气遮盖、丝毫看不出他的情绪来。迪奥等着他把话说下去,可他却没有继续,这使得车厢里突然又被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填满了。迪奥只好自己发话:

“告诉我,乔纳森,你到底为何出现在我的面前?”

乔纳森像是料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苦笑着放下红茶,把脸转向窗外。

“这很重要吗,迪奥?我想来,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那听起来不是个理由。”

“你总是想要理由,可对我来说,我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不,迪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乔纳森看见迪奥陡然紧张起来的神色,继续说道,“这和我的死没有关系,和你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也没有关系。这个答案是关于你和我,关于我们自己的。……哎,我不擅长说这个。”

“你可以言简意赅。”

“那么就权当我是来叙旧的吧。”

迪奥想说他们俩没什么旧值得叙,可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卡了壳,只得让乔纳森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提起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像是他们两个高中一块儿打橄榄球啦,他切牛排手滑弄脏了迪奥最喜欢的一件衬衫啦,两人一起去湖上划船结果翻船落水啦,去伦敦度假遇到当地黑社会打了一架啦……许多都是被迪奥遗弃到记忆角落里的无用碎片,却被乔纳森如数家珍般地慢慢陈列在他面前,令他莫名地焦躁。这股焦躁驱使着他,让他终于忍不住打开了电台,一段上世纪80年代的旋律瞬间盖过了乔纳森的叙述;后者终于停了下来,显得有一点沮丧:

“你讨厌我说的这些事?”

“……”

“你是不是已经不记得它们了?”

迪奥突然用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中央,汽车猛地发出尖利而洪亮的喇叭声,霎时间在空荡荡的公路上突兀地回荡开去,把乔纳森吓了一大跳。他慌慌张张地看向迪奥,后者的手还停留在他砸下的地方,指节微微发颤。显而易见的恼怒和不知所措包裹着这头野兽:他咬着牙,嗓音听上去像是被紧紧地捏住了喉管一样。

“你到底想要什么,JOJO?!”他开始用那个最熟悉的称呼,这表示他的镇定正在土崩瓦解,“你想要知道答案?是我杀了你!这就是答案!还有什么——复仇,对吗?你难道不想要复仇吗?你为什么不掐着我的脖子说你是多么的恨我,或者干脆让我也出一次车祸?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干嘛要像这样出现,却什么都不做?!”

“我只是回忆从前的事情,我在想你也许会在乎。”乔纳森的表情波澜不惊,这反而令迪奥更加失控,几乎要一拳砸碎身边的车窗:

“见鬼,JOJO,问题根本不在这儿!你死了,我亲眼看见你被埋得严严实实,可你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回来,难道只是想知道我他妈的在不在乎?!这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乔纳森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你错了,迪奥,”他说,“这就是重要的事情。”

迪奥瞬间被噎住似地停了下来。他朝着乔纳森张了张嘴,却发现他能使用的语句已经全部耗尽了;他像只被暴雨淋过的泽鹰一样刹那间变得狼狈不堪,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如羽毛一般被抖落而去。乔纳森温柔而悲悯地看着他:这是迪奥最不想看到的眼神,他甚至诞生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念头——可他能逃到哪儿去?黑夜在车外翻滚着波浪,而他是这条孤独的扁舟中唯一的舵手,他无处可去。

过了一会儿,他最终说道:“如果我在乎,那又怎样呢?”

“……那很好。”

“‘很好’?”迪奥反问,“就只是‘很好’?”

“是的,就只是很好而已。一个很好的答案,我想那就够了。”

乔纳森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红茶已经凉了。

“谢谢你的茶。”

迪奥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得到机会:乔纳森的离去和他到来时一样突兀,像从一个梦里突然醒来;而这一次迪奥明白,他再也不会做这个梦了。

迪奥突然踩下刹车,在公路边停了下来。他走出车外,靠在车门上又一次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想这应该是他戒烟以来的第十支,或者第十二支,他对于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了。相反的,同时清晰起来的是更久以前的记忆:他能想起乔纳森酩酊大醉后毫无戒备地躺在副驾驶席里,身体无意间朝旁边滑倒靠在他肩膀上熟睡;他也能想起从后视镜里瞧见乔纳森在后排座位上对窗外发愣的模样,从车窗缝隙间吹进来的气流把他的刘海拨得乱七八糟;他甚至记得车里有很多痕迹,比如被乔纳森不小心掰坏的空调旋钮,被乔纳森泼过红茶的座椅,收音机里永远放着符合乔纳森古董般品味的音乐,令他开车开得快要睡着……然而当迪奥重新坐回车里的时候,他才想起面前的已经不一样了:那些痕迹属于另一个人,属于另一辆车;那个人的棺椁在他的注视下被埋入泥土,那辆奥迪也已经在车祸中被撞成一堆废铁,它们都不一样了。

迪奥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尚未散去的咖啡香味,和他自己的古龙水的味道。这时他开始觉得奇怪,因为他本该闻到红茶的香气的;更令他惊讶的是,当他低头看去,那杯红茶也不翼而飞。然而这点小疑惑只困扰了他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他很快就自嘲地笑了笑,嘀咕了一句:“现在我可真的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独自一人继续朝前开去,直到市区的摩天大楼与灯火迎面朝他敞开怀抱,暖黄色的刺眼光亮在迪奥的眼前化成一大团火焰,黑暗也在粉碎,被这些光亮毫不犹豫地撕碎吞进肚子里;他沉默不语地开着,感觉自己正驶进一个巨大的、熊熊燃烧着的熔炉当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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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遇邪二千块一碗狗血。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