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2】Deluged【LE】

收录在番茄意面本《飞行者》里的文,感谢主催给我写番茄意面的机会,也感谢大家对这个本子的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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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uged

 

作品:Assassin's Creed/刺客信条

配对:Leonardo/Ezio

分级:R

作者:墨冉千汐

注释:大约发生在兄弟会之后启示录之前的故事。

*Deluge:可指《创世记》中描述的大洪水,作动词意为“使泛滥,使淹没”。



1510年的夏季来得很早。从五月开始,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女人们出门都开始披上长纱巾来遮挡暑热,而在建筑物阴影里行走的人群明显开始更加拥挤。长途旅行则变得更令人煎熬:马车的颠簸加上日光暴晒很容易使人昏昏沉沉,即便是谈论Botticelli*的去世也不那么吸引人了。

即便如此,在接到Leonardo的来信后,Ezio几乎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米兰。信里那些热切请求的句子还在他脑中盘旋,他又惊讶又欣喜,因为在以往的日子里他的挚友鲜少提出什么要求,更不用说特意来信邀他前去,这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原因。自罗马一别之后,他们很久没有再见面,这使得Ezio对这次重逢充满捉摸不定的期待。

到达米兰的时候是正午,Ezio从异常灿烂的日光下走到街边房檐的阴影中,轻轻地叩响了工作室的门。从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熟悉的回音:

“是Ezio吗?门没关,你直接进来就好。我在尽头的房间里!”

于是Ezio慢慢(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堆得到处都是的白桦板、羊皮纸、瓦罐和摞得高高的摇摇欲坠的书堆,艰难地在前厅的尽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艳丽的衣着和灰蒙蒙的室内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在他遗憾地踢倒了一个装着不知名矿石的篮子之后,对方才闻声转过头来。几乎是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他的脸上就浮现出了Ezio熟悉的那种热情而温柔的微笑:

“Ezio!真是好一阵子没见了,你最近还好吗?”Leonardo张开双臂,给了Ezio一个拥抱。

“不坏。倒是你,Leonardo,你这是要搬家……?”

“噢,”Leonardo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脸颊,“不是,我只是……可能要离开一下,也许是暂时的,我说不准。”

“离开米兰?”Ezio疑惑地看着面前微微窘迫的男人,立刻意识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Leonardo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多年的交情让他选择了不去刨根问底,而是换上更为柔和的语气问道:

“既然你特意来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呃……这也许是一个无理的请求……”Leonardo的脸更红了,本身就不擅言辞的他此时看起来像是在和自己的舌头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斗。Ezio觉得有点儿想笑。Leonardo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更加好奇是怎样“无理”的要求会让他这个一向随心所欲的朋友为难到这个地步。

“别那么见外,Leonardo。”他一边安慰对方,一边回忆起过去Leonardo曾提出的一些请求,几乎都是合情合理的——话说回来,只要Leonardo需要的,有什么事他不能去做呢?毕竟Leonardo对他来说是特别、特别重要的……

“你能陪我去旅行吗?”

特别重要的……等等,他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得到及时回应的Leonardo看起来更窘迫了,焦躁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请求。Ezio还在发愣,以至于等他从迷茫中回过神来的时候,Leonardo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了。Ezio这才慌慌张张地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旅行?去哪里?多久?”

“海上。也许沿着海岸线走上那么一两周……三四周,或者更久。当、当然我知道这很突兀,如果你忙的话我自己也能……”

“不,Leonardo,问题不在这儿——我是说,这完全没问题!”

“真的吗,Ezio?你不会觉得……”

“我什么都不会想。我不会问你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你只用再告诉我些具体的要求,然后打包你的行李就行了。”

Ezio发誓,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Leonardo眼里感激之情几乎都要化为泪水了。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文艺复兴时期著名艺术家,逝世于1510年5月17日。)

 


 

对于刺客导师来说安排一艘船实在是费不了多少力气。由于Leonardo委婉地表示这次旅行带有一定政治避难的性质,Ezio对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几乎是用上了对付圣殿骑士那种认真的态度(这比喻可不能让Leonardo听到)。他甚至亲自安排了Salai的行程,尽管他惊讶于Leonardo此行居然决意不带上他最喜爱的弟子,却派遣对方自行去罗马等候,可他如同之前承诺的那样并没有多问。

Leonardo站在“劳拉”号的甲板上,俯身望向人声鼎沸的码头,以及错落有致地簇拥着的白帆,那些叠起的帆布像巨大的鸟类收起它们的白色羽翼,栖息在那些乔木一般高耸的桅杆上;水手靠在桅杆下闲聊,交换手里的烟草,朝岸上花枝招展的娼妓吹口哨。他听到有人在大声议论有关开战的事,但声音很快被鱼贩子的叫卖声盖了过去,让他能够假装没有听见这句话,从而把注意力转移到更多的事物上头去——在“观察”这件事上,他永远得不到满足。艺术家的双眸因这幅熙熙攘攘的码头景象而激动得闪闪发亮;Ezio在他身后清点上船的货物,间或抬头悄悄地瞧一眼Leonardo神采奕奕的侧脸,直到Leonardo转过头来他才匆匆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在核对下一箱。

“真美!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拿出我的画笔了!”

“你指什么?”

“一切!当然还有这船,”Leonardo爱怜地抚摸着被海水侵蚀得凹凸不平的栏杆,“她美得无与伦比!”

Ezio检查完最后一箱茴香酒,朝Leonardo咧嘴一笑:“真高兴看到你喜欢她,毕竟我们的冒险缺了这好姑娘可不行。”

Leonardo被他的用词吸引了。“冒险……”他轻轻地念叨着,“我喜欢这个词儿,因为我不常冒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憧憬。在他们这样年纪的人身上,憧憬已经很少见了;和皱纹一起增长的往往是对生活强烈的失望,而Leonardo在Ezio面前几乎是个从不失望的人——自然,Ezio也不想令他失望。

Ezio把手放在Leonardo的肩膀上,说道:“那么你就要有一段新冒险了……和我一起。”

最后几个词消失在起航时敲响的洪亮钟声中。“起锚——!”大副在船头精神抖擞地咆哮着,“把帆放下来,小伙子们,别磨蹭!收起舷梯!”他们从热内亚出发,正是上午十一点,阳光好得不可思议;略带腥味的风灌满了白帆,推着整艘船慢慢地驶离港口。Leonardo的红色披风在船头迎风招展,像一面鲜明的旗帜,对着逐渐远离的海岸线欢呼雀跃。

“现在我感觉无依无靠了。”几个小时后,Leonardo指着四周一望无垠的海面对Ezio开玩笑说。在天气好的时候航行很安全,但也足够无趣,因为环绕他们的除了被阳光照耀得宛如金子般晃眼的粼粼水波之外别无他物,只有在船只上下颠簸时才能体会到一种奇妙的心悸感,这约莫算是航海旅行特有的体验。“劳拉”号在茫茫的海面上像一座孤岛,让人怀疑她的移动是否只是海浪掠过带来的错觉。

“我们走得有多快?”Leonardo好奇地询问身边的刺客导师,后者正在鼓捣挚友发明的新玩意儿。

“现在天气好,船速大概有10节左右,”Ezio一边摆弄着那个黄铜做的圆筒一边应声道,“如果等会儿下起雨来,就没那么快了。——话说回来,这东西到底怎么用?”

“啊,对着这个圆孔看就可以了!”Leonardo伸出手去纠正Ezio的姿势:他一只手握住圆筒凑到Ezio眼前,另一只手绕过Ezio的肩膀,抓着他的手腕教他托着圆筒底端。一时间他的鼻尖就贴着Ezio的颈侧,一种温热的、不知是海风还是鼻息的气流轻轻地从罅隙中扫过,让Ezio不易觉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唔,有点模糊……但确实是能稍微看得远一点,”Ezio惊讶地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解释起来有点复杂。”Leonardo神秘地笑笑。

Ezio露出一种“反正我也听不懂”的眼神,把黄铜管挂回腰带上。“谢谢你的礼物,Leonardo,这个……我要怎么称呼它?”

“我不知道,”Leonardo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到Ezio旁边的位置,“这还只是个雏形,一个设想,等到它实现的时候我会给它起名字的。”

“我一定要等到你发明出来,这东西会很有用的!”

话音刚落,Leonardo脸上柔和的微笑倏然隐去了。“但愿如此。”他喃喃道,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天际线,使劲瞧着那片含混的、空无一物的地方。Ezio敏锐地觉察到,他一向活力充沛的老朋友近来越来越容易陷入一种沉思和冥想混合的状态:他时常在交谈的途中突然停下,然后将目光移向其他的什么地方,并且保持很长一段时间的缄默;他不再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宗教画或者肖像上,转而在水边待上一整天,只为了描画水波和漩涡的形态。每当Ezio问他是否觉得这很有趣时,他却总是回答那是因为他“没有多少时间去做这些事儿了”。

“我不明白,”Ezio感到了疑惑,“你并不像我一样不得不四处奔波,你的日子总是够用的。”

而Leonardo从不回答他的话。

此时此刻,艺术家朝天际线伸出手去,对Ezio说道:

“你瞧,那是海的尽头,”他的眼神遥远得像陆地,“诺亚的鸽子就是从那里飞回来,带回了希望的橄榄枝——就像你一样。”

“原来我是只鸽子。”Ezio打趣地做了个鸟儿展翅的手势,但Leonardo没有笑。

“哦是的,你会找到陆地的。”他说。“但我不是鸽子,我是那只乌鸦。*”

在Ezio眼里的迷惑再次变为疑问句之前,Leonardo赶忙飞快地表示想要参观一下船舱,毕竟他已经在船头站了几十分钟,却对他们乘坐的这艘“劳拉”号一无所知,而一无所知从来就是Leonardo最不可能容忍的状态。Ezio虽然仍心存疑虑,但也很乐意带Leonardo四处看看,毕竟这本来也是他的职责。

二人走进船舱,一下子被潮湿闷热的空气所环绕;周围的一切散发出陈腐的发霉气味,令人联想到长期卧病在床的绝症患者,这气味和货仓中传来的葡萄酒的发酵味诡异地结合在一起,别处绝对寻不到这样古怪的味道。从船壁上的圆形舷窗投射进来的阳光在过道上形成一排整齐的光柱,他们从中穿过,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年少时一起穿行在教堂的圆窗下的那些日子。

“有时候我觉得我从来没离开过佛罗伦萨。”Leonardo突然出声。Ezio惊讶而认真地望向身边的挚友,后者的脸庞在明暗交替中变得难以看清。

“我们都离开了……我们一起。”

“我明白,”Leonardo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我把年轻的自己留在那个地方了——那么多事情发生过后,我几乎都忘了那是什么样子。”

“我可记得清清楚楚,”Ezio揽住了他的肩膀,“你是个不错的画家,而你的房子乱得像个迷宫!”

Leonardo脸一红,试图替他乱糟糟的生活习惯做些辩护,Ezio却抢先他一步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Leonardo。佛罗伦萨是个好地方,离开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所幸我们都还有地方可以去。”

Leonardo沉默了数秒。“……我们一起?”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恐怕不可能,我亲爱的朋友。”Ezio无奈地笑道,“对你而言,那应该是米兰或者都灵,或者和它们一样安全而舒适的城市;而对我而言,那可能是任何地方……毕竟我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刺客标志。被岁月打磨得色泽温润的银饰依然展现着它精美的纹路和尖锐的棱角,让Leonardo觉得有些刺眼,仿佛他正在目视的是一个残酷且无休止的诅咒。安全而舒适?不是那样的地方!——他在心里大喊,可实际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并肩而行的Ezio不会发现它们在闷热的船舱里被捂得汗涔涔,却依旧冷得像块铁一样。



(* 根据创世记,毁灭世界的大洪水结束后,在方舟上的诺亚放出了一只乌鸦,但它并没有找到可以栖息的陆地。7天之后诺亚又放出鸽子,这次它立刻就带回了橄榄树的枝条,诺亚就知道洪水已经消退。再等了7天之后,诺亚最后一次放出鸽子,鸽子就不再回来了。)

 


 

船长室就在走道尽头,一扇橡木门隔出一个不算宽敞的房间,却应有尽有,引得Leonardo一踏入房间就忍不住好奇地四处打量。船长是个混有葡萄牙血统的法国人,意大利语和拉丁语都说得非常漂亮;他用悦耳的托斯卡纳口音对Ezio说道:

“很能荣幸为您安排这趟航行,Mentor……还有我们这位尊贵的客人。”他的用词表明他的身份并不只是船长而已;在他走近之后,Leonardo眼尖地瞧见他大拇指上戴着的那枚印有刺客标志的戒指。Ezio的细心安排令Leonardo感到一丝甜蜜的欣喜,可这欣喜还没来得及浮现在他脸上,船长就面色严肃地俯身在Ezio耳边说了些什么,刺客导师的眉宇间立刻显现出轻微的忧虑来,那看上去是他为组织里的事烦心时惯有的表情。

“我的任性之举也许耽误你太多时间了。”画家不无愧疚地说道。Ezio愣了一下,赶忙解释道:“不,没有的事儿……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船长刚才告诉我,一两个小时内我们也许会遇到一点儿麻烦。”

很快,Leonardo就通过他自己发明的那根黄铜管瞧见了Ezio所谓的“麻烦”:一大片翻滚着的乌云正蛰伏在距离他们不算太远的地方,这意味这他们即将遇上一场风暴。那些云层看起来非常不祥,令人联想起一群蓄势待发的幽灵士兵,正对汪洋中的这艘帆船虎视眈眈。

“有多严重?”Leonardo不安地问道。

船长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方才的万里晴空已经开始慢慢被层云所掩盖,落在甲板上的灿烂阳光在逐渐浓重的阴霾中变得像烛光一样暗淡。“不太好对付,”他虽眉头紧皱,但声音里充满经验丰富的人才有的沉着,“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我们绝对能挺过去。——现在我要去做些准备。”语毕,他礼貌地冲着房间里的人点了点头,走出船长室到甲板上去了。

Leonardo听到水手们开始相互吆喝的声音,也想到上头去瞧一瞧,却被Ezio拦了下来。“你应该待在船舱里,我的朋友,”他说,“暴风雨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很可能会丧命的,我绝不能冒这样的风险。”

“那你呢?”

“我有过一些航海的经验,我会去帮忙。”

“那么我也去。”Leonardo斩钉截铁地回答,艺术家那种异于常人的执拗这时候一下子冒了出来,令Ezio感到有些头痛。他试图对Leonardo说明暴风雨期间待在甲板上是多么危险的行为,可对方一点儿也听不进他的劝阻。

“如果真有暴风雨,那我一定要和你一同见识一下,毕竟我也再没有什么机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Ezio瞪大了眼睛。Leonardo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声音随即低下去几分:“没什么……总而言之,我一定得去,要么你就把我用绳子绑在这儿,不然你没法儿阻止我。”他说得很坚决,似乎他这一生从来没有这么坚决过。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一会儿。在此期间,整艘船颠簸的幅度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窗外几乎已经暗得看不见海面,仿佛夜晚陡然降临一般。一根没有系好的缆绳“砰”地打在窗户上,与一声妥协的叹息一起结束了房间里的寂静。“好吧。”Ezio摇摇头,看上去毫无办法——他对Leonardo总是毫无办法。

“好吧,我的朋友,那咱们就一起打这一仗。”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凶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卷起一层又一层海浪:它们每一个都像一头巨兽,一会儿把“劳拉”号抛到头顶上,一会儿又让她狠狠地坠落在它们脚边。甲板上的水手们都紧紧地抓住缆绳,每一个人的口鼻里都灌满了水,迎面而来的急雨像箭矢一样击中他们的脸颊和身体,然而疼痛感却微乎其微,因为他们的皮肤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Ezio死死攥住船舵,努力不让船失去控制。然而短短几分钟内,他开始愈加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疼痛和眩晕慢慢渗透进他的脑袋;如果是在二十年前,这对他不算难事,然而年逾五十的Ezio Auditore如今可能需要一点儿帮助——要承认这点很艰难,可情况危急,Ezio无暇顾及那么多。“我需要有人来帮我掌舵!”他大吼道,然而船长正在和几个水手一起用木板拼命堵住船舷上的一个裂口,隔着轰鸣的雷雨声根本听不到Ezio的呼喊。

“情况不妙。”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Ezio的脑子里,一双手就迅速地握上了船舵,红色披风的一角在Ezio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掠过。

“Leonardo!”Ezio大惊失色,“别在这儿!快退到后头去!”

“你看上去需要帮助!”

“这很危险,你不能——”

“看在上帝的份上,”Leonardo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非要在现在跟我争论这个问题吗?”

可以说,艺术家这一辈子都很少这么狼狈过:他漂亮的金发全部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面颊上,而他的面颊苍白得像敷了一层蜡,嘴唇因寒冷而泛出暗紫色,却只有一双蓝眼睛在暴风雨的阴霾中依旧灼灼如炬,仿佛所有的风暴都不存在似的。

Ezio似乎斟酌了很多话,最后却只是默默和Leonardo一起牢牢抓住了船舵。海浪凶狠地轰击龙骨的沉闷声响回荡在他们的耳边;他们什么都看不清,只在时不时炸开的闪电亮光中瞧见围绕着他们的、茫茫无尽的黑色海面;倾盆大雨持续地下着,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我想起……”Leonardo突然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Ezio耳边,被噪声吞掉了大半。

“你说什么?”Ezio回过头来,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凑近了。为了能让Ezio听清,Leonardo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湿漉漉的脸颊和眼眸近在咫尺。

“我说我想起了大洪水……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

“说不定这就是,”Ezio笑道,感觉自己肩膀上的旧伤正在隐隐作痛,“说不定我们正在方舟上。”

对方的笑声很轻却很清晰。“我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了,也许我们是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人?”

“最后的两个?这下可好!”

“这有什么好?”

“你看,如果我们两个人就是世界的结尾,如果真像你说的——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只好相爱啦。”

在短暂的几秒钟里,Ezio的话成为了这一片混乱中唯一凝固的事物。Leonardo接下来的玩笑话突然堵在了胸膛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复杂情绪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在冰冷的雨水中痛苦地灼烧起来。他感到自己似乎呛了一口水,肺里的空气被迅速地抽走,他不得不靠在船舵上剧烈地咳嗽。他听到Ezio焦急的呼喊,却眼前一阵发黑,说不出半个字。甲板在他的脚下摇晃得比之前都要厉害,天旋地转的感觉前所未有,似乎要将他整个儿击倒。Ezio在咆哮:

“抓住我,Leonardo!”

他照做了,竭力朝Ezio伸出手去,就在他的指尖落入对方掌心的前一秒钟,黑暗像个轻车熟路的刽子手那样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的意识。

 

 

所谓的世界末日在Leonardo的身上是以高热的形式结尾的。他最后清晰的记忆停留在Ezio拼命想要抓住他时惊慌失措的脸上,在此之后全部是漫长的昏迷与短暂的清醒之间的混乱交替。船上的医生吩咐大家把Leonardo房间里全部的窗户都打开,试图让清凉的海风带走屋子里的闷热和Leonardo居高不下的体温。然而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明显:每一次Ezio把手放在Leonardo的额头上,依旧会被那骇人的高温烫得眉头紧锁。

“告诉我实话,医生。”

“我已经如实相告了,先生……”医生面露难色地说道,“他没有呕吐,身上也没有黑斑,所以肯定不会是霍乱,和猩红热的症状也不太一样,他就只是……发烧。也许是受惊和淋雨的缘故,况且在海上常会有些难以揣测的疾病,我也无法向您说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我该怎么做?”

医生摇摇头。“等待,先生,”他望向病人因高热而异常潮红的脸颊,“我们只能等待。”

天知道Ezio有多想把说出这句话的人扔进第勒尼安海,但他不能。他神色疲倦地坐在Leonardo的床边,把对方滚烫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像那场暴风雨中他差一点儿就做到的那样。

“他会死吗?”

医生没有回答:比起他本来要回答的事实,沉默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Ezio转过脸,看见Leonardo带着浑浊的意识睁开眼睛:这是他长时间的昏迷过程中偶尔会有的间歇,有时候他会清醒几分钟,情况好的话能持续一小时,让他能对着窗外发一小会儿呆。

“这是世界末日吗?”Leonardo瞧见床边的Ezio之后,声音微弱地问道。

“不,我的朋友,世界还好着呢。”Ezio回答。

然而这答案似乎并不使Leonardo感到高兴:他沉默地阖上眼,把手从Ezio的掌心抽出来,缓慢地蜷缩进被褥。他的声音像个真正的老人那样既沙哑又倦怠。

“我梦见了大洪水。”

“真可怕……不过那只是个噩梦而已,你用不着害怕。”

“不。”Leonardo翻了个身背对床边,Ezio便看不见他的脸。“是个好梦,顶好的那种。”他说。

Leonardo自然不用对Ezio描述他的梦境:事实上,他如此昏昏沉沉、神志不清,根本弄不清那是不是真的。他的确能切实体会到一种漂浮感,身下的床铺随着航船一同载着他的躯体航行在汪洋中,只不过那海水炽热无比,使得他浑身的骨骼都在融化,血液沸腾蒸发,皮肤粉碎成灰烬,像所有的云、所有的水以及世间万物一样最终被茫茫大海吞噬。

他想这或许就是世界末日。

可就在这时他瞧见了Ezio。那是非同寻常的景象:一个年轻的Ezio,带着那张英俊且神采飞扬的脸推门而入,时间仿佛一瞬间回到1486年,年轻人踏入他的画室,美好得像是偷走了整个佛罗伦萨的美丽与温暖放到了自个儿身上。Ezio走到他的床边,用手指轻触他的脸颊。

“我的朋友,你怎么这样炽热?”他温柔地对Leonardo低语。

“不,炽热的从来都不是我。”Leonardo回答。

Ezio没有否认他的话。他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雨幕在他的虹膜上投射出一层悒郁的影子。

“大洪水也许就要来了,”他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话音刚落,他俯下身去,在Leonardo因干渴而皲裂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他们毫不犹豫地拥抱在了一起,两个人拼命挤进狭窄的床铺里,严丝合缝地相互紧贴,像要把对方融进自己身体里似的。Leonardo感觉到一直灼烧着他的高温倏然奇迹般地下降了,他开始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例如皮肤的纹路、肌肉的起伏、在腰腹处收紧又在臀部舒张的线条,和他曾无数次凭着想象和推测描在画布上的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些伤疤和皱纹——毕竟,这具躯体如此年轻,几乎是他记忆里最好的样子。当然,事实上他记忆里的Ezio没有不好的,除了他的离去——而他几乎总是要离去。这个想法是如此根深蒂固地盘踞在Leonardo脑子里,令他无法不去更紧地抓住他怀里的这个转瞬即逝的梦。

Leonardo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和Ezio做爱。他们有着长达数十年的友谊,足够了解对方却也完全不熟悉对方。Leonardo没有见过Ezio对待爱人柔情似水的模样,也不知晓他在是怎样的一位床伴,那些情境并不是留给Leonardo这一位“挚友”的。可当他们两人的身体完美无缺地契合在一起的时候,Leonardo才明白他从来都无法摆脱这种令人绝望的希望和近乎妄念的执念。他们的手臂交缠,膝盖交缠,鼻息交缠,低沉的喘息和含混不清的呢喃交缠,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感觉不到,似乎其他的一切都被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整个世界在高潮的痉挛中欢呼着走向尽头。

“我多么希望这艘船永远停靠不了陆地。”Leonardo在结束时说道。他闭着眼,手指插进Ezio散开的黑发,想象得出它还没有被风霜染上白色的样子;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像细小的水流一样顺着他的掌纹和指缝流走。

突然之间,一个年迈而沧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回答了他:

“你可明白,这艘船自己却多么希望能够永远停靠在那片陆地上啊。”

 


 

Leonardo醒来的时候是崭新的一天。他的身躯不再沉重也不再灼热,还感觉有些饥肠辘辘,这说明疾病已经放开了它的禁锢,就像随后医生诊断的那样,“他现在没事了”。Leonardo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脑子依旧昏昏沉沉。一个冰凉的东西落在他的嘴唇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又一个来自梦境的吻,随即他发觉那是Ezio的手指。

“我想你需要点儿水。”Ezio温柔地收回手,说道。

“我想是的……我需要很多很多。”

Leonardo眨眨眼,干燥而新鲜的海风从他的鼻尖上掠过,把盐分吹进他的眼睛里,使他眼睛直泛红。窗外由远及近地传来奥斯提亚的港口异常欢腾的喧嚣声——他们的终点站近在咫尺。

Leonardo叹了一口气。“下次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他说。

“可不能太远,”Ezio用力拍了拍Leonardo的背,“我们都不年轻啦。”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们都不年轻啦。”Leonardo似乎想笑,但不太成功,这使得沉默在他们之间短暂地盘旋了几秒。

“……但我有这种预感。”

“那么好吧,我希望你的预感是准确的。”Ezio微笑着说道,用力捏了一下Leonardo的手掌,那是年轻时的Ezio常用的小动作:每次从画家工作室的阳台上急匆匆地翻出去之前,他都会这样捏一下Leonardo的手掌,以代表他为隐蔽在黑暗中而难以说出的那句“下次见”。

“下次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

正如之前的许多次一样,Ezio的“下次”总有时间实现,因而Leonardo对他的承诺从不会质疑。他望向窗外,阳光灿烂得不可思议,雨水和风暴都消失得没有一点儿踪影。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境,Leonardo想道。

他再也不会梦见大洪水。

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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